第三十五章　狼婆狐妹

2026-01-31 13:24:58   作者：冯家文   来源：冯家文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凶横不可一世的门刺，虎落平阳受人欺，被安排在敖秋菊下首。
　　门刺感到难堪的，是对那位贫穷而俊美的少年，钱大小姐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对他这位掌管兵马司的大将军，始终横眉冷对。
　　门刺不是不想把来意叙出，借以缓和双方的关系，无奈一直没机会。
　　钱淑兰本人没落座，首先笑问俊美少年——敖秋菊的姓氏和籍贯。
　　敖秋菊也真会瞎编乱造：“区区敝姓贾，幼居中条山光麓。”
　　钱大小姐似乎一怔：“贾少侠，据我所知，那里只住一户人家。”
　　敖秋菊道：“不错！”
　　钱淑兰道：“那户人家不姓”
　　敖秋菊一笑接口道：“钱大小姐是不是想说，那里的住户不姓贾？”
　　钱淑兰笑道：“少侠替我说出来了？”免去姓氏称少侠，认主姓不姓贾。
　　敖秋菊岔开话题说道：“请问钱小姐，是否注意过在下用的剑？”
　　钱淑兰乘机要求道：“请恕淑兰疏忽，可否再让我们大家开开眼。”
　　厅内活像打了一道立闪，敖秋菊再次亮出黑吃黑赠给她的鄱口剑。
　　钱大小姐果真不愧是见过剑中珍品的大行家，凛然失声：“好剑！”
　　敖秋菊笑问：“大小姐，可知剑名？”
　　钱淑兰当即答出“屠龙”二字。
　　敖秋菊诚心考她：“凭何而断？”
　　钱淑兰正色肃声：“锋利身窄，隐隐流动着暗青色厉芒，故显鲁莽！”
　　敖秋菊货卖识家，先仓的一声，把剑归鞘，然后双手捧送截霞兰。
　　钱淑兰避席摇头道：“神兵利器，万金难求，淑兰不敢夺人豪豪！”
　　敖秋菊故意激怒门刺道：“大厅之人，虽然众多，唯独小姐置皇识神兵！”
　　龚睦怒气，正找不着地方发泄的门刺，狞声冷哼：“你讥笑我不识兵器！”
　　一见门刺上钩，敖秋菊撇嘴嘲弄道：“你何止不识剑，送给霞父也拿不住！”
　　手握重兵，听惯奉承的门刺，脸色气成紫羊肝：“何不当众试试看？”
　　看来门刺虽气没糊涂，否则哪会想出这么一道难题，来将敖秋菊。
　　钱淑兰存心偏向的那句“戏语玩笑别当真”只来及说出前面六个，出乎在场人的意外，包括门刺在内，敖秋菊真把屠龙宝剑抛给他。
　　门刺虽不太识货，也知屠龙是口神兵器，喜出望外地用右手按住。
　　诚心冤他，拿他大头的敖秋菊，左旋扑近，并指疾点门刺右曲池。可笑门刺这条猛牛，连剑鞘上龟纹都没看清，右曲池一麻，失手抛落屠龙剑。
　　敖秋菊吃准门刺肯定会来抢，两手同时探出，点中穴道的那只手，在另一只手抓住剑鞘的一刹，倏地握住剑柄，一抽一送。
　　如此一来，别说旁人，连门刺的铁骑骁将也看成是门刺自己撞上的。
　　钱淑兰怎么也没想到，门刺会惨死她家，脸色大变，形色慌乱。
　　慌乱让她想起了龙门礼，钱淑兰忙把眼神投向她爹爹的智囊。
　　可惜这位连钱大财神都信任的智囊，因有把柄握在人手，被人牵住了鼻子。
　　龙门礼在敖秋菊的示意下，借钱淑兰把眼神投向他，振膀暴抖练子锤。
　　另外两名铁骑骁将死得更利索，后脑同时开花，尸体同时倒地。
　　钱淑兰纤足一顿：“你……你……”
　　素有小诸葛之称的龙门鲤，自己开脱自己：“小姐不是示意我斩草除根吗？”
　　钱淑兰连连顿足说：“我什么时候让你杀人了，我是叫你拿办法。”
　　敖秋菊自得庇护龙门礼，冷古丁地插了一句：“这个办法就很好！”
　　钱淑兰的气不打一处来，顶了敖秋菊一句：“你还赞扬这个办法好？”
　　敖秋菊顶回一句：“你说哪点不好？”
　　钱淑兰耍开小姐脾气：“是我让你说！”
　　敖秋菊有意套近乎：“门刺他们三人没死前，咱们府不是死过两个吗？”
　　好动听的一声“咱们府”，它让钱大小姐心酥体软，赶忙答应一个：“对！”
　　敖秋菊后退两步，坐在椅上说：“一只羊也是剥，两只羊也是宰，是不？”
　　钱淑兰秀眉悒结道：“话是不错，可他们不是羊，其中门刺更不是！”
　　敖秋菊一扶椅把站起来，抛出一句：“有人前来查问，小姐说是不说？”
　　错不是满腹愁结，钱淑兰真会被这句问话引逗笑，摇头表示自己不会说。
　　敖秋菊指名点向龙门鲤：“大总管，官府来人查问，你会怎么释？”
　　心领神会的龙门鲤道；“不光属下不肯说，其他人也会守口如瓶。”
　　敖秋菊双肩微耸；“这不结了！”
　　龙门礼乘机挥手：“还不快将尸体掩埋掉，想当供品来摆放是不是！”
　　芳心一宽，钱淑兰自我解嘲：“你看……你看……你看我这是……”
　　敖秋菊故意替她垫台阶，说：“你这……你这……你这是在考我！”
　　删去称呼改你我，拘谨客套删除净，龙门礼亲手斟上两杯茶。
　　钱淑兰不仅不让他端起，反倒寒脸责怪他：“龙总管，这里能招待贵客？”
　　龙门礼嘴上唯唯诺诺，内心暗骂钱淑兰，当小姐的不开口，我他妈的敢当家？
　　钱淑兰徐徐站起身：“我回内宅换件衣服，龙总管陪贾光先去我的小书房。”
　　从少侠小姐到删去称呼，进一步改呼你我，只在一霎间，进展像闪电。
　　直到钱椒兰的苗条身影翩翩远逝后，龙门礼立即露出一副苦像。
　　敖秋菊进一步敲打他：“龙门鲤，敖秋菊的安全比你重要不？”
　　龙门礼直如吞咽苦胆汁：“姑奶奶，我可比三孙子还要听吆喝！”
　　敖秋菊挥手示意龙门礼引领自己去书房，然后悄问：“事情办得如何了？”
　　龙门礼打起精神说：“为了尽快把风声放出去，一下子派出十三骑！”
　　敖秋菊张望一下再问：“什么时候出发的？”
　　龙门鳃表功似地：“人是三天以前派走的，马匹全是从御苑掏出的。”
　　敖秋菊的回答是：“财神爷有的是造孽钱，乘此机会，多买几匹。”
　　龙门礼哭丧着脸说：“我哪敢动用财神爷的，花的全是自己私房钱。”
　　敖秋菊停下脚步说：“我不信！”
　　龙门礼指天誓日：“我的小姑奶奶，你又不会还给我，说谎有屁用？”
　　敖秋菊似很意外，眸光锐利盯视他：“龙门礼，财神爷这么难对付？”
　　龙门礼轻咳一声道：“难对付的是大小姐，比她老爹更富机智。”
　　敖秋菊似乎不肯深究钱淑兰，改问一句：“你估计能诓来多少人？”
　　龙门礼极具信心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何况扬言大内选侍卫！”
　　语音渐露贪婪说：“侍卫最低是六品，比七品县令还要大一级。”
　　敖秋菊眸光连旋道：“以你的眼光来看，能否惊动那些雄踞一方的。”
　　龙门礼毫不迟疑答道：“能！”
　　为了炫耀自己有见地，龙门礼失口说出：“就连赫赫有名的狼狐射……”
　　话已出口，始悟不妙，不肯再说，改为嗫嗫嚅嚅，支支吾吾了。
　　敖秋菊噗哧一笑，笑得让他心悸，也笑得让他肝胆皆裂。
　　龙门礼的话音出现哆嗦：“姑……姑奶奶……我可啥都听你的！”
　　敖秋菊语转阴冷：“你还敢奢言听我的？”
　　龙门礼哀哀相求道：“事情我会告诉你，你可不能跺脚——走撇下我！”
　　敖秋菊语言简短：“绝不食言！”
　　前面快到小书房，龙门礼只来得及吐露出狼婆颜易老，狐妹花必谢，豺女燕依人；三个连敖秋菊都没听说过的诡异外号和名讳。
　　可敖秋菊的眼前，却迭次幻现出一个六旬上下的老年婆婆，一个乳丰腰细、年纪虽不大、发育得比成年妇女还要丰满的绛衣少女。
　　最后幻现的，就是让敖秋菊最费解的，那个头梳双丫、侍儿模样的女孩子。
　　可能是财神爷对前院后宅分得严，龙门礼送到书房跨院门外停步了。
　　临退走还没忘叮咛一句：“狼、狐、豺三女不好惹，千万大意不得！”
　　敖秋菊也没忘记：“龙门礼，咱们诓来的那些人，最早何时会来到？”
　　龙门礼的回答较谨慎，事实他也不能不谨慎：“说不定就在今明这两天……”
　　龙门礼把话说完，转身自走，敖秋菊马上觉察自己身后隐秘有人。
　　也许不是冤家不聚头，敖秋菊扭回头来的第一眼，就瞄上那位在眼镜湖附近碰到的绛衣少女，正扑闪着一双明媚大眼盯着她。
　　敖秋菊暗笑，姑奶奶稀的稠的都喝过，来这些你还差把火候。
　　笑罢站立不动，直勾勾地死盯着对方乳房，活像看呆了和看傻了。
　　请别小看这一手，摆在节骨眼上真顶用，工夫不大，绛衣少女就败阵了。
　　书房内还有两个人，站着的是那位六旬老婆婆，坐着的头上梳双丫。
　　头梳双丫、侍儿模样的女孩冷嘲道：“狐媚，你那脸不是比城墙还厚吗？”
　　绰号狐媚，经常被人喊成狐妹的花必谢，气得纤足连顿咬牙大骂：“那个缺了小德缺大德的小子坏透了，老是盯一个地方看！”
　　六旬上下的老婆婆——狼婆颜易老故意问她：“他盯看你的啥地方？”
　　花必谢瞪她一眼：“狼婆你这是明知……”意思是怪狼婆明知故问。
　　狼婆平日就跟狐妹不相容，乐得趁火打劫她：“太阳真从西边出来了，据我所知，你那地方向来不怕男人摸，难道会怕男人看！”
　　狐妹立即反唇相讥：“老货你是不见太阳不怕晒，有种你去试试看！”
　　狼婆傲然冷哼：“老娘夹死的男人，比他老子都大，还会治不了他？”
　　两个“他”指的都是敖秋菊。
　　头梳双丫、侍儿模样的女孩——豺女燕依人不温不火说：“咱们可都是老爷子(财神爷钱作揖)派来的，盘不出海底多丢人！”
　　狼婆大大咧咧地一声：“内总管你就擎好吧，老婆子从来没有失过手！”
　　好家伙，燕依人她是财神爷的内总管，权势竟然高过龙门礼。
　　燕依人轻吐一句：“但愿能如此！”
　　狼婆迈出书房的头一句：“老身请问少侠，高名上姓，仙乡何处？”
　　狐妹听罢，后悔不该自恃貌美，妄图使用狐媚手段迷人，哪如好言相问。
　　冷眼旁观的豺女，并不这样看，断言一句：“狼婆跟头栽得比你惨！”
　　话没落音，敖秋菊果然顶了她一句：“你们小姐刚问过，我也不想告诉你！”
　　狼婆可能从来没被人顶撞过，闻言一怔问道：“你说你不想告诉我？”
　　敖秋菊再次说话更难听：“刚才我是说过不想告诉你，现在我改主意了！”
　　狼婆怒火渐消道：“事实也由不得你不改主意，快把真实姓名住处告诉我。”
　　敖秋菊道：“你错了！”
　　狼婆奇道：“我怎么错了？”
　　敖秋菊丝毫没有生气的样子说：“我改主意不是改为想告诉你！”
　　狼婆凶霸霸地问：“那你还能改什么？”
　　敖秋菊跨进两步说：“我想改成谁敢瞎罗嗦，我就用耳光扇揍她！”
　　扇字下面添个揍，敖秋菊口出不逊了。
　　狼婆气得双目泛绿芒，真跟饿狼的眼睛差不多，十指拢成两只鹰爪，迭次抓出，左手上抓敖秋菊的双目，右手下掏敖秋菊小腹。
　　敖秋菊再跟楚金戈成过亲，谐过鱼水，终归芳年刚二八，小腹乃女孩家的禁地，除去丈夫一人外，绝对不准任何人侵犯和触及。
　　何况敖秋菊在此之前，已经一再挥剑扬过威，索性剑化洒血分影。
　　洒血分影，同样是其祖父敖南国遗传下来的绝技，跟魂幻双魄不相上下。
　　狼婆悔恨自己不该妄存轻敌心，拼命闪避，还是被扫裂开两处衣衫，一处是她的左上胸，一处是她的右下腹，无一不是致命的要害。
　　最让颜易老咬指寒心的，是惊凛年轻人剑术上的造诣和神速。
　　原来敖秋菊这一剑两式，除去划裂她的衣服外，肤肌上只留有一道白印子。
　　豺女燕依人比身受者的狼婆更加惊凛，失声疾呼；“快请住手！”
　　敖秋菊真会看人下面条，量体裁衣裳，闻声之后，立即还剑入鞘。
　　燕衣人盈盈一礼道：“小女子情急出声，恳请少侠恕我等无礼。”
　　口称“我等”，自连狼婆颜易老，和狐妹花必谢二人包括在内。
　　官司打到九九，敖秋菊不想在加一，有意提醒对方：“总管何必太谦！”
　　燕依人见自家身分被人一口道破，只好笑笑：“恭敬不如从命！”
　　别看敖秋菊在三个诡异女人面前，谈笑风生，从容自若，内心却不停想主意，因她不光发现了楚金戈，也断定楚金戈准会来找她。
　　直到她被钱府女总管，让进既像书房又像卧室的屋宇内，方才有了主意。
　　主意促使她蓦地失声惊呼：“这间房子太美了，美得如同春闺梦。”
　　这种话有效地钩出狐妹少心无肺的一句：“房子不好小姐会住这？”
　　敖秋菊借机霍地退到门口：“在下一介寒微，敢擅闯小姐的香闺！”
　　气得燕依人狠狠瞪了狐妹一眼，贵花必谢不该这么多嘴多舌。
　　花必谢连忙改口说：“小姐虽然有时住在这，可她的香闺在内宅。”
　　敖秋菊执意不肯再进去；“不管怎么说，小姐住过在下不致住！”
　　别看狼婆、狐妹、豺女都是不同凡响的江湖人，愣让敖秋菊给将得拿大汗。
　　豺女身为女总管，如果连个客人都安顿不下来，那还不得辞职告退。
　　钱大小姐赶巧在这个节骨眼上；换好衣裳，款款盈盈地出现了。问明一切详情，钱淑兰告诉敖秋菊：“看起来只好给你换一间。”
　　敖秋菊连声称谢。
　　美眸暗中连旋；钱大小姐似笑非笑说：“住处只能给你再换一次！”
　　敖秋菊知道自己的主意实现了，心中暗想，跟我敖秋菊动心眼，你钱大小姐还差点劲，我早跑你的前头了！嘴上却说：“一言为定！”
　　自以为得计的钱淑兰，不露声色地说了一句：“少侠请你跟我来！”
　　敖秋菊欣然道谢：“有劳小姐了！”说的竟然是一句戏曲台词。
　　钱大小姐正在高兴头上，抿嘴一乐，自管在前头引路，笑而不答。
　　没有小姐的吩咐，连狼、狐、豺三女也不敢擅自跟去，只好散开。
　　越过两道院落，钱大小姐遥指西侧小楼：“给你换住上面这一间。”
　　见钱淑兰遥指的小楼共两层，敖秋菊知道自己住楼上，钱淑兰肯定住楼下。
　　其实，这些丝毫不意外，说穿了，早在敖秋菊的意料中，这就是兵法上所说的：“置之死地而后生。”人往往会把眼皮下面的事忽略掉。
　　别的能假，人的感受不能假。敖秋菊跟在钱淑兰的后面，来到楼上小门外面的一刹那，尽管她思想上有准备，也被室内的景色惊呆了，一点不掺假地被惊呆了。
　　站在两扇小巧精致的黄色大门外，敖秋菊被一阵阵淡淡的芳香所陶醉。
　　不满十岁就成孤儿的敖秋菊，何曾嗅到过这种芳香，更没经历过芬芳中所含的那股温馨与宁静，这种温馨与宁静，起自她的心底。眼前这间卧室并不大，却布置得清雅而绝俗，真称得上纤尘不染。
　　四面似雪的白纱幔，自楼顶一直垂到楼板，楼板上铺着只有皇宫大内才有的豪华地毯，四个宝蓝色的花盆里，栽有四株吐放暗香的幽兰，四盏八角宫灯分悬楼顶，喷射光芒。
　　左侧墙上挂着一面琴，右侧墙上悬着一支箫，迎面一幅寒江垂钓图。
　　休小看这几件物事，给这间宁静的卧室平添了无限高雅的气韵。
　　靠着那扇半圆的窗户，有一张宽大而舒适的卧塌，玫瑰色的锦褥，衬垫得既厚又软。
　　一袭湖水色的罗帐，半垂半挂，两个芽黄滚滚镶绿边的枕头重叠着。
　　敖秋菊只看了一眼，精神顿觉涣散，有一种思睡入眠的软慵感觉。
　　敖秋菊出自内心地赞叹一声：“钱小姐，这间卧房更美好，真的更美好！”
　　钱淑兰嫣然一笑：“我怕你会觉得俗。”
　　敖秋菊再次失声：“我的天老爷！”
　　钱淑兰笑意更浓道：“暂时别喊天，知道这里是谁的卧房吗？”
　　敖秋菊笑笑：“何妨把谁字改成我，改成我岂不就是我的卧房了。”
　　钱淑兰螓首一扬：“你很机灵。”
　　敖秋菊形如自语：“这里太干净，我似乎真该好好地洗涮一下子！”
　　钱淑兰轻声问：“为什么站住不进去？”
　　敖秋菊反诘一句：“想让我在这里洗？”
　　钱淑兰瞥她一眼，自去吩咐手下侍婢，准备热水、澡盆、手巾等物。
　　敖秋菊放轻脚步走了进来，像怕破坏了室内安适和宁静似的。
　　冷不防有人轻轻地叫了她一声，声音细微到几乎让人听不见。
　　敖秋菊不光听见了，并且入耳就能分辨出是她的丈夫在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