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火中取票

2026-01-31 10:20:31   作者：冯家文   来源：冯家文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宁王别府，构筑在千佛岩下，距离号称无量殿的大佛阁不远。
　　传说南宋县令仲璋，继承父志，在栖霞山西崖雕凿无量寿佛和菩萨之后，梁齐文惠太子等诸王和臣民，各依崖的上下深广，就石凿像，有的二、三尊一龛，有的五、六尊一龛，号称千佛岩。
　　后来，梁临川惠靖王萧宏加以装饰，金碧辉煌，与大同云冈石窟南此齐名。
　　宋明两氏，进行修葺，并有增补，岩的中道，有南唐书法家徐楷、徐铉题名。
　　邢梧影刚刚登上大佛阁，郭金贵就惊慌失措地跑来告诉他：“当家的，郭金贵该死，中了郡主抛饵引鱼上钩的诡计，当家的快撤！”
　　邢梧影岔开话题说：“人言南齐明僧绍隐居这里时，忽见山岩放毫光。现出佛像和佛殿，因而兴起在此凿山造佛之念，不知确否？”
　　听得郭金贵如入五里雾中。
　　邢梧影接着说：“据说过不多久，僧绍就死了，后其子仲璋出任临沂县令，方按父亲遗言，于此筑建无量殿，堪称三年无改亡父志！”
　　郭金贵听了更怔。
　　邢梧影的话音逐渐提高说：“此殿紧贴山洞，外面墙壁。拱门、屋顶全部是石头所建，端的巧夺天工，有幸来此，确实不可不……”
　　后面那个“看”字未及说出，无量殿内早响起一串脆如银铃的笑声。
　　郭金贵吃惊颤呼：“是……郡……主！”
　　红莲郡主一身衫裙如白雪。化红莲为亭亭玉立的一株白莲花。
　　邢梧影只瞥一眼，就惊讶红莲郡主竟比上次所见还要俊美得多。
　　红莲郡主的身段婀娜，脸蛋俏丽，固不待言，最难得的是肤肌如雪，凝脂冻玉，露出的皓腕，和身上的白衣浑为一色，美极俏极。
　　邢梧影再不好色，一是红莲郡主确实妩媚天生，二是两人结过合体缘，偕过鱼水欢，乍然入目，铁汉如盗魁，也不禁怦然心颤了。
　　对自己姿容极为自信的红莲郡主，吃准盗魁会这样，悒结的眉头舒展开。
　　随在红莲郡主身后的，是一位年约二十六七岁的少妇，腰细乳丰，肩削臀肥。妙目流盼，荡气盎然，躯体柔美，实系绝代尤物。
　　红莲郡主娇躯一侧，闪向一旁，手指少妇说：“她是我的大师姐！”
　　话音没落，那位不知姓名的大师姐，鬼魅也似地扑向邢梧影。
　　大大出人意料之外的，是红莲那位不知姓名的大师姐，陡地伸出白嫩手臂，宛如两条灵巧的长蛇，环向盗魁邢梧影的脖子。
　　这还不说，更要命的是，那位不知姓名的大师姐，还将樱唇献给邢梧影。
　　骤不及防之下，那位不知姓名的大师姐，十拿九稳地准能环住邢梧影，也明明觉得樱唇触着邢梧影，想不到邢梧影竟能轻巧地闪向一边。
　　邢梧影的这蓦地一闪，不光闪得红莲郡主眼花潦乱，颤立不稳。也闪得那位不知姓名的大师姐双目倏睁，眸光发亮，紧盯盗魁。
　　沉寂半响之后，那位不知姓名的大师姐，失声赞道：“好神妙的金蟾十八滑！”
　　一顿之后，出自内心的夸奖道：“人也是位顶天立地好男儿。”
　　说罢，扭转娇躯，在前引路，邢梧影只好跟去，红莲郡主在后相随。
　　穿过一座敞厅，拐入一座跨院，一座寂静异常的跨院。
　　入眼花木扶疏，景色宜人。
　　踏着青石铺设的小径，来到一座精舍门前，房内溢出阵阵幽香。
　　不用猜测，邢梧影也敢断定此外是那位不知姓名的大师姐的住处。
　　那位不知姓名的大师姐果然闪向一边娇笑：“蜗居简陋，屈尊阁下！”
　　邢梧影一笑，举步跨进这处极为玲珑小巧的静室内，一股淡幽幽的紫檀香味，迎面扑来。
　　略经扫视，邢梧影为之一怔。
　　原来那位不知姓名的大师姐居住之外，正切合古人那句：“室雅何须大！”
　　邢梧影为之一怔的，是室内只有一株盆载丹桂，更暗合下边那句：“花香不在多！”
　　且不说供那位不知姓名大师姐睡卧的床榻，是用上好紫檀木料精工雕刻制成，就连榻前的五斗橱，床下的夜壶箱，也都是清一色的紫檀木，遑论八仙桌、太师奇、春凳书桌了。
　　最为难能可贵的，是放在书桌上面的文房四宝，既有骚人墨客视之为瑰宝的端州方砚，还有大内御用的黑龙乌凤墨和玉版宣纸。
　　别的不说，光那支放在红珊瑚笔架的泪竹毫笔，跟那只姹紫嫣红的玛璃笔洗，就不是一般公侯府第所能拥有，邢梧影刮目相看了。
　　那位不知姓名的大师姐道：“我之所以敢令阁下屈尊，是此处不属于别府！”
　　言外之意，是这座静舍，包括里面的一切，均属于她个人之所有。
　　邢梧影投石问路道：“室如其人，室雅何须大，花如其人，花香不在多！”
　　那位不知姓名的大师姐浅浅一笑：“盗魁，你何必如此不痛快！”
　　邢梧影报之以微笑。
　　那位不知姓名的大师姐正色道：“邢梧影，我不会把真名告诉你！”
　　邢梧影道：“干脆我也喊你大师姐！”
　　大师姐盯了盗魁一眼道：“那可不敢当，我的年纪不会比你大！”
　　邢梧影有些为难道：“可我怎好叫你大师妹，那样也太失礼了！”
　　大师姐说：“我倒不觉得！”
　　邢梧影索性望太师椅上一坐说：“既然如此，我就称呼你一声大师妹！”
　　大师姐立即改口道：“邢兄真是大丈夫！能告诉我们你的来意吗？”
　　“我们”自然包括红莲郡主在内。
　　邢梧影改变主意直言不讳道：“我想弄走……残月幻魂龚承伦。”
　　红莲郡主脸色突变。
　　大师姐淡淡一笑说：“可以！”
　　做梦也没想到出口答应他的是大师姐，而不是受过册封的红莲郡主。
　　邢梧影有些失措：“真……的！”
　　大师姐道：“当然是真的！”
　　邢梧影道：“说出你的条件！”
　　大师姐道：“没有条件！”
　　邢梧影一怔。
　　大师姐斩钉截铁道：“我说没有就没有。郡主也得听从掌门师姐的！
　　师姐之上加上掌门，邢梧影蓦地一震。越发不敢轻视这位神秘大师姐。
　　大师姐率先站起道：“邢兄随我来！”
　　红莲郡主刚一站起，就被大师姐阻止了。示意盗魁一人跟她走。
　　二人一前一后出精舍，大师姐看过日影道：“贵宾馆马上就开饭！”
　　邢梧影心中一动。
　　大师姐悄声告诉邢梧影：“贵宾馆按天、地、玄、黄，分为四级。”
　　邢梧影触类旁通道：“龚承伦准在天字级，现在我就去会他！”
　　大师姐停住脚步说：“贵宾厅呈品字形，龚承伦位居抱厦正中间。”
　　邢梧影跨进中间抱厦，按图索骥，坐在残月幻魂龚承伦的座位上。
　　提早前来就餐的江湖匪类，无不睁大眼睛盯着邢梧影，全都忘了拿筷子。
　　邢梧影可不管那一套，抓过酒壶，拿起筷子，旁若无人地大吃大喝起来。
　　说实在的，邢梧影也不敢小瞧龚承伦，旁若无人是其表面，实则真气始终布满全身，就连剑锯他都早就移到便于出手处。
　　该来的，谁也挡不住。
　　随着一阵轻微的步履声，前面是位气派极大、仪态潇洒的中年人，身后跟随一个满面大疙瘩，半截眉毛三角眼，三旬上下的凶汉。
　　邢梧影断定前面那人是正点，后面凶汉是爪牙，尽管只瞧一眼，就将龚承伦的影子留在记忆中，因为像残月幻魂这种人，无论用谁的眼光看，都是一位极能威慑人心的厉害人物。
　　龚承伦衣着很随便，质料却是极高贵，白色松宽袍服，同色的长裤，粉底皂靴。
　　那位三旬凶汉，一眼瞧见盗魁坐在居中的座位上，斜身拔出月牙斧。
　　龚承伦不着痕迹地挡住他，异常斯文地站在盗魁邢梧影对面。
　　龚承伦面如银粉，长眉细眼，嘴唇上留有修饰很整齐、也很浓墨的小胡子。
　　贵宾馆出现这种岔事，身为管事的郭金贵，出人意外地不见了。
　　及时出现在抱厦之内的，反倒是郡主那位不知姓名的大师姐。
　　三旬凶汉咬牙切齿道：“龚爷，你老人家气量大，何七我可咽不下。”
　　诚心找碴的盗魁嘲笑道：“你她妈的咽不下，为何拔斧不敢砍？”
　　有道是打人别打脸，骂人忌揭短。三旬凶汉脸都气成紫羊肝。
　　龚承伦不仅依然拦住他，并让仆役在下首那张桌子加了一副座位。
　　大师姐暗暗点了一下头。
　　抱厦内所有人的目光一齐射向邢梧影，看他是否趁坡下台阶。
　　邢梧影选在仆役送来酒菜饭岔开口了：“快喊管事的头儿来见我！”
　　郭金贵应声从屏风之后转出来。
　　邢梧影厉声质问道：“请问郭管事，席分天、地、玄、黄、饮食可分？”
　　郭金贵应声回答：“分！”
　　邢梧影指着仆役们刚刚端上来的酒菜饭食道：“让他们换成黄字级！”
　　大师姐顿将眼光射向龚承伦。
　　好一个阴险狡诈的龚承伦，硬能唾面自干，一点火气都不冒。
　　不管换成谁，都会杀人不过头点地。
　　大师姐又将眼神射向邢梧影。
　　邢梧影暗笑：龚承伦你跟老子来阴的，盗魁比你小子更会阴。
　　想到这里，索性指名道姓辱骂道：“龚承伦真他妈的不是人玩意！”
　　活像一滴水溅入沸腾的油锅内，抱厦中的江湖人物全部站起来。
　　龚承伦也真会阴，被人折辱成这样，硬能浅斟低酌，照吃照喝。
　　事情演变成这样，连那位不知姓名的大师姐，都铁定盗魁无计可施了。
　　邢梧影真有绝的，接着上面的话碴说：“姓龚的连属下的妹妹都奸污。”
　　凡在江湖上跑过几天的人都清楚，龚承伦只有何七一个属下。
　　邢梧影在大厅广众之下说何七的妹妹被奸污，气得何七面部扭曲了。
　　龚承伦阻止不迭，何七早弹地扑出，狠狠一斧，劈向盗魁邢梧影。
　　真是强将手下无弱兵，何七的这一斧，既是闪电雷击的斧，也是只攻不守的一斧，要人性命的一斧，跟盗魁同归于尽的一斧。
　　这还不说，最最阴狠诡异的，还得数残月幻魂龚承伦，疾呼一声：“休得无礼！”
　　表面上，龚承伦真像扑过去阻止何七动武，实则变戏法似地从松宽的袍服里面取出两柄厉芒夺目的蝎尾钩，贴地滚向邢梧影。
　　这一手，才真正占全了阴，狠、毒、辣、奸、诈、诡、奇八个字。
　　惊得厅中人失声齐呼。
　　吓得郭金贵头冒冷汗。
　　看的大师姐目芒凝聚。
　　龚承伦吃透邢梧影准得全力接架企图跟他同归于尽的那一斧。
　　因此，龚承伦才下决心不顾何七那条命。，贴地袭向邢梧影下身要害。
　　龚承伦万万没想到，盗魁硬敢冒险施出易乾转坤，让何七一斧削左肩一片肉；剑锯一下子扎进他的右肩井，将他钉在原处。
　　可能是这种沉重打击来得太快，太突然，太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不光遭受打击的龚承伦本人，和投鼠忌器，不敢动的何老七。
　　就连始终冷眼旁观的大师姐，也一下子被这种场面给惊呆了。
　　开始，她真不敢想信自己的眼睛，老认为是一种幻觉，就凭横行江湖近十年，赫赫乎不可一世的残月幻魂龚承伦，会一招被制住。
　　从来都是阴着干的龚承伦，决心动用软刀子：“龚某一向不敢冒犯你！”
　　邢梧影道：“不错。”
　　龚承伦软求道：“还望高抬贵手！”
　　邢梧影道：“我是想放你，可苏杭两地的受害者的冤魂难瞑目。”
　　一听说到这个份上，那位不知姓名的大师姐，悄悄地掩向屏风。
　　早就等在屏风后面的红莲郡主，变颜变色道：“这下子别府可完了！”
　　大师姐狠狠瞪了她一眼：“别府早就该完了，没有什么可以留恋的。”
　　红莲郡主似乎极为服从大师姐，心中虽不情愿，表面不敢露出来。
　　大师姐将红莲郡主扯到外面说：“师妹，宁王绝对不会成大事！”
　　红莲郡主低声道：“当今武宗，贪酒恋色，兄王英武不难取代。”
　　大师姐力持异议道：“武宗贪酒恋色，素性不失仁慈，宁王英武剽悍，残暴不得人心，失人心者先天下，得人心者，方能得天下。”
　　红莲郡主被说得一窒。
　　大师姐轻抚其背曰：“愚姐爱你如幼妹，自不能不替师妹你着想！”
　　红莲郡主不无埋怨道：“师姐嘴说替我着想，实则恰好正相反！”
　　大师姐一怔。
　　话既说开头，红莲郡主索性直言道：“师姐明知道他此来为的谁！”
　　“他”指的自是邢梧影。
　　大师姐故意反问道：“你说呢？”
　　红莲郡主岔声岔音道：“龚承伦跟盗魁无积怨，他是替凤鸾公主来杀人。”
　　大师姐岔开话题，单刀直入道：“告诉我，邢梧影跟你们二人谁最近？”
　　一句话，问得红莲郡主的脸上蓦地飞红云，芳心有如小鹿乱撞。
　　大师姐不掖不藏道：“俗话说：最亲者莫过父子，最近者莫过夫妻！”
　　红莲郡主螓首低垂了。
　　大师姐轻抚红莲郡主肩胛说：“师妹敢把身子献给他，自认准他不是人间贱丈夫。”
　　红莲郡主点点头。
　　大师姐附在她的耳侧悄声说：“凤鸾公主的确痴心苦恋邢梧影，邢梧影也确实感激她的救母恩，可中间夹杂着东宫太后和常守春。”
　　听得红莲郡主蓦地抬起了螓首。
　　大师姐接着往下说：“太后内定附马为常守春，就连当今万岁都难推翻，这一点不仅凤鸾公主知道，盗魁自然也知道，师妹，你说对不？”
　　红莲郡主两眼一亮。
　　大师姐加重语气说：“综合以上各点，邢梧影此来纯系为报救母恩。”
　　红莲郡主喜得芳心跳动问：“大师姐，你能肯定盗魁不会尚公主！”
　　尚公主，就是要娶公主。
　　大师姐毫不迟疑道：“我敢肯定！”
　　红莲郡主声音如蚊蝇道：“我呢？”
　　大师姐毫不客气道：“他也不会要你！”
　　红莲郡主涩声道：“为什么？”
　　大师姐道：“因为龙问鼎临咽气前有遗言，指定女儿嫁给邢梧影。”
　　炸开当顶，冒出丝丝冷气，红莲郡主双腿酸软，几乎跌坐地面上。
　　大师姐及时将红莲郡主抱住安慰：“放心吧，邢梧影最终是你的！”
　　红莲一听，宛如溺水之人抓住一根浮木：“大师姐，你可不能冤我？”
　　大师姐重重拍了她一下肩胛，意思是一切都由我，你就放心吧。
　　红莲郡主不放心，还想再问……
　　邢梧影早从抱厦旁侧转过来，陪同的是贵宾馆的管事郭金贵。
　　大师姐脱口一句：“一招制住龚承伦，邢兄果真不愧盗中魁。”
　　邢梧影神情一黯：“惜乎不是人中魁！”
　　大师姐道：“人中之魁易，盗中之魁难！”
　　俗话说：“言为心声，邢梧影失口说句：“邢某只能盗中称巨魁！”
　　大师姐递给红莲郡主一个眼色说：“邢兄莫非现在就想离去！”
　　邢梧影趁坡而下说：“众怒难犯之下，邢某实在不好在此打扰了！”
　　大师姐笑道：“话是不错，可邢兄你不觉得有些有些寡情吗？”
　　话虽一句，心中有愧的邢梧影也觉得异常刺耳，脚下不自禁地停住。
　　大师姐话中有话道：“邢兄之名，名震武林，邢兄之威，威慑江湖！”
　　邢梧影始终不敢面对红莲郡主，闻言灵机一动，大师姐有话请讲！”
　　大师姐以不容置辩的口气说：“杀了秃鹫展天翼，从此无须再内咎！”
　　这话别人不懂。盗魁一听就懂，知道常守春不会依附宁王，杀秃鹫是为剪其羽翼。
　　邢梧影迟疑有倾，终于点头依允，仍然不敢面对红莲郡主默然离去。
　　不等邢梧影走远，红莲郡主就寒脸挂霜埋怨大师姐：“他就这么走了？”
　　大师姐反口诘问：“难道你能留住他？”
　　红莲郡主有些哽咽道：“至少至少至少也得让他留句话！”
　　大师姐道：“傻丫头，此刻无言胜有声，邢梧影确是顶天立地大丈夫！”
　　红莲郡主懊恼异常道：“大师姐，你还夸他，他连照我一眼都不肯！”
　　大师姐语转低沉道：“这正是他的可取处，也说明他始终愧对你！”
　　红莲郡主顿足道：“可大师姐不该逼他杀秃鹫，岂不等于驱鱼入深渊。”
　　大师姐道：“师妹你的意思，是说那样会对凤鸾公主有好处，殊不知更会激怒皇太后！”
　　唯恐红莲郡主不明白，接着详为解释道：“宁王所以顾忌常守春，是顾忌常小爵爷麾下那批人，常小爵爷麾下那批人，全是冲秃鹫的面子才屈就的。杀了展天翼，自然树倒猢狲散！”
　　红莲郡主原想说：“大师姐真鬼！”话到嘴唇边改成：“大师姐你真好！”
　　大师姐似乎根本没听见，眼前不断幻现出盗魁邢梧影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