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三 回 血光闪闪一家五口遭惨害 阴气森森父子二人逞淫威
2026-01-31 09:32:47   作者:冯家文   来源:冯家文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这一天早上,白子扬刚刚打完了太极拳回家,从艳如手中接过毛巾,正在擦汗,突然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绿衣邮差送来了一封海外航挂。
  白子扬拆开一看,原来是当年在英国皇家医科大学时的同学叶松年写来的。信发自英国伦敦。信上的字迹,非常了草。
  白子扬不禁纳闷,因为他和叶松年肝胆相照,情同手足,素知叶松年治学甚严,不光文学修养极好,而且一手赵体字写得更是龙飞凤舞,力透纸背。可今天不知为什么竟如此了草。他看着看着,只见上面写道:“子扬贤弟,在你接到这封信时,我可能已不在人世。愚兄飘泊海外,二十年有余,孤魂白骨,永埋异域,将去之前,追悔莫及,虽能握笔,夫复何言?!半生所积五万英镑,现已汇中央银行济南分行。我孤身未娶,只有一个胞侄,名叫叶成川,多年未通信息,听说他在济南拉黄包车为生,请弟代为查找。以半年为限,如查不到,请你代我把该款捐赠济南孤儿院。遥遥祝福,合家安祺,另附汇款单一纸,凭此单和信去济南分行提款。”下面是叶松年的签名和印章。
  白子扬手捧挚友的临终绝笔,悲痛至极,久久没能平息下来。他唤来女儿艳如,告知此事,父女二人含泪戴上了黑纱。
  此后,白子扬不辞辛劳地满城查找,到处寻问。
  要知道在济南这个几十万人口的大城市,寻找一个拉黄包车的叶成川,简直象大海捞针。为了不负老友重托,他采取了三管齐下的办法:一,登寻人启事;二,托人去社会局查找;三,自己每天出去,见拉黄包车的就问,真是煞费苦心。
  可是二十多天过去了,叶成川和胡奇一样,都是杳如黄鹤,音信皆无。
  只有派去兖州西城冯少亭处之人回来了,带回来的信息是:老母去世,冯少亭出外谋求职业去了。
  这二十多天的奔劳,把白子扬累得消瘦了许多。
  这一天,白子扬从社会调查局打听消息回来,天已黄昏,疲劳至极。他一改往日的脾气,破例地叫了一辆黄包车。由于二十多天的碰壁,白子扬对寻找叶成川已失去了信心,所以也懒得再问拉车人的姓名。跳上了黄包车,随口说了自己的地址,那车夫抄起车把就走。也是活该有事,黄包车正通过一个街口,突然后边传来汽车的急促鸣笛声,一辆黑色卧车横冲直撞地压了过来。
  那车夫心头一惊,猛地向左边一拐。就听得“哎呀”一声疾呼,汽车是躲避开了,却把一个老乞丐碰倒在地。那乞丐手中提的破瓦罐,胁下夹的要饭碗都摔了个粉碎。他的头,又正好枕在破瓦罐上,鬓边划了一道血槽,鲜血直冒。
  白子扬知道一般拉黄包车的碰了人,能跑就跑,何况今天一来天色已黑,二来碰的又是一个步履艰难的要饭老人,这车夫岂能自找麻烦?肯定是一溜了事。
  就在白子扬刚想张口喝令停车时,那车夫已把车子停了下来。他苦笑了一下说:“对不起,先生,我不能再拉你了。没把你送到府上,我不收你的钱,请先生再换一辆车吧。”没等白子扬弄清是怎么一回事,那车夫已一声不响地走到老乞丐面前,扶起了老人,一步一步地向黄包车走来。
  白子扬一阵激动,连忙跳了下来,帮着把老人扶上了车子,那车夫感激地向他笑了笑,操起车把拔脚就走。
  白子扬情不自禁地扶往老人,疾步跟随,车子很快地拉到了附近的一家私人诊所。
  白子扬累得满头大汗,就掏出手帕擦抹汗水,突然看见那个车夫放下车子后,不忙着去搀扶摔伤的老人下车,却先脱下了自己身上的棉坎肩儿,向人们诉说道:“哪位先生行行好,买了我这件棉坎肩吧。我碰伤了这位老人,无钱付医药费用。”
  就在一些人围上来想问个所以时,白子扬已抢先了一步,伸手接过那件仍然散发着体温的棉坎肩,连价也不问,取出一张五元的钞票交到他手里。
  那车夫惊奇地愣住了。
  白子扬微微一笑说:“快挂号医治去吧,我还等你送我回家呢?”
  看着车夫挂了号,把那摔伤的老人扶了进去,白子扬心中起伏不已,心潮难平。他暗自想道:现在是人心不古,世风日下,想不到市井之中还有这么磊落光明的汉子。
  老人已包扎好走了出来。
  白子扬借着门上的灯光,仔细地端详起那个车夫来,只见他身材瘦长,满面敦厚,约三十五六岁年纪。
  白子扬又从袋中取出两张一元的钞票递给摔伤的老人,老乞丐很高兴地道谢而去。车夫刚想把手中剩下的钱退还给白子扬,白子扬摇手阻止,笑着问道:“这位大哥贵姓?”
  那车夫很凄凉地说道:“一个人混到我这步田地,本没有留名的必要,但老先生古道热肠,我岂敢不以姓名相告?在下姓叶,名叫叶成川。”
  白子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前站着的黄包车夫,就是自己日思夜想,遍寻不见的五万英镑的继承人叶成川。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惊喜之余,才发现棉坎肩还拿在自己的手里,便迎了过去说:“你先穿上,等送到我家时再脱给我。”说完,就上了黄包车。
  叶成川只得穿上棉坎肩,一直把白子扬送到家门口。
  白子扬突然灵机一动,心想,为了你这个小子,累得我人瘦了好几斤,我也给你开个小小的玩笑,今晚暂时不给你说明,叫你小子再穷一夜,明天一早突然获得五万英镑的巨款,看你有如何的惊喜表情。想到这里,跳下了车子,指着自己的住处说:“成川,这里就是我的家,我叫白子扬。”
  叶成川眼睛一亮,刚想说话,白子扬阻止了他,继续说道:“那五块钱是我的车子钱,这棉坎肩你可不能白穿,你明天早八点前,空手来我这里,帮我干一天力气活,算是棉坎肩的代价。天色太晚,我不请你进去了,把你的地址留下。”
  叶成川一听说他是大名鼎鼎的白子扬博士,感佩之情油然而生,一肚子的话,不知从何处说起,只有唯唯诺诺地应着。听到白子扬问他的住处,随即答道:“我住破烂市口斜柳巷七号。”
  目送叶成川的背影消失后,白子扬才收回了自己的目光。他因无意中找到了叶松年的胞侄,不负亡友所托,而且叶成川又具有这样好的品德,心中十分高兴。转过身来,正想去敲自己的家门,不料他的手还没有按在门铃上,突然看见自己住处东边的水池畔,停着一辆乌黑发亮的小卧车,不由得心中一怔。他低头看看自己腕上的那块夜光表,短针已指着九字,天已经不早了,怎么自家门口还停放着一辆豪华的卧车,在静静地候着自己呢?他用手一推外门,果然尚未上闩。他随即快步走进自己的办公室,一眼看见,屋内沙发上坐着一个满面红光、头已秃顶、遍体锦缎的六旬老者。那老者肥胖的身躯,几乎填满了单人沙发,左手指夹着一支雪茄,粗粗的无名指上戴着一颗蚕豆粒大小的钻石戒子,一股豪华之气逼人。
  白子扬不由得眉头微皱,但人已坐在家中,又不好不理睬,迟疑了一下,正想开口,那人已很恭敬地站了起来。先是打招呼,接着脸含笑容,双手一伸,递过来一张非常精致的名片。
  白子扬只得伸手接了过来,只见上面印的是“中央银行济南分行总经理叶慕孔”,就知道此人乃是南京政府大员孔祥熙的门下。
  叶慕孔见白子扬放下了名片,又满面笑容的递过来一支名贵的雪茄。
  白子扬面色一冷,挥了挥手,表示拒绝,然后冷冷地询问来意。
  叶慕孔肥胖的圆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说:“白先生,你的好友叶松年先生汇来了五万英镑巨款,并附有详细说明,不知先生对这笔无主之款何以处置?”
  白子扬一听,心中不由一动,顺着话题反问道:“叶总经理今晚驾临寒舍,就是为了此事吗?”
  叶慕孔仍是满面笑容地说:“这笔款,为数不少,又来自英伦三岛,经去电查询,汇款人叶松年已经去世,我不能让这笔无主款子置之高阁。”
  白子扬面色一正说:“叶总经理既然提起该款随有详细说明,不知‘无主’二字,从何说起?”
  叶慕孔这才收起了笑容,正色说道:“这笔款子原是叶松年先生打算遗留给胞侄叶成川的,但人海茫茫,何处找寻?反正此款已成无主之物,我打算……”
  白子扬心中一沉,追问了一句说:“叶总经理打算怎样?”
  叶慕孔又堆起了笑容说道:“我平素仰慕先生,只是无缘结识。想先生乃留学大英帝国的博士,这一个小小的诊所,如何能施展先生的抱负?因此,敝人有一个拙见,请先生经手从敝行把那笔款子全部提出,白先生可自取两万五千镑,扩建一所具有一定规模的医院,为人类多多造福。另外两万五千镑可由敝人经手,去办些慈善事业,不知白先生以为如何?”
  白子扬不由得一阵恶心:一个堂堂的省级银行总经理,人格竟然如此卑鄙低劣。说什么一半用来扩建医院,另一半用来办慈善事业,说穿了就是想和我白子扬串通作弊,侵吞这笔死人汇来的巨款。白子扬怎么能不义愤填胸?!
  为了剥尽豺狼的画皮,白子扬故意地说:“总经理的主张虽好,可惜我们二人之中,没有一个人名叫叶成川。所以都无法继承这笔遗产。请问,没有叶成川的手续,这五万英镑,如何能得以提取?”
  叶慕孔哈哈一笑说:“只要白先生同意,手续不须劳神,敝人早有良策。”
  白子扬不动声色地问道:“请问,阁下有什么良策?”
  叶慕孔笑得更为亲密了,说:“叶松年之胞侄叶成川,乃这笔巨款的合法继承人,说来也巧,敝人之长子,名叫叶盛山,汇单上的叶成川三字,只要在成字下添个皿字,川字下面添上一横,岂不是就能把原来的叶成川变成叶盛山了吗?轻轻几笔一改,这笔五万英镑的巨大款项,不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归我们所有?真是天予之机。”
  白子扬做梦也想不到,这个叶慕孔看上去道貌岸然,象是君子,却满肚子的男盗女娼。他实在忍不住满腔的怒火,猛地一下子站了起来,说道:“多谢叶总经理为我白某的发财作了周密的打算。可惜你来晚了一步,我白某人再想当孬种,这笔款子也没法吞得下去了,真正的叶成川,我已经找到了。”
  叶慕孔一听,这张红润的胖脸,顿时变成了猪肝色,可他还不死心,急急反问道:“不会这么巧吧?”
  白子扬哼了一声说:“叶成川现住破烂市口斜柳巷七号,我已约他明天八点会面。这件事就不劳总经理操心了。”
  由于白子扬怒形于色,又是直直地站着,大有下逐客令的样子,叶慕孔脸皮再厚,也无颜再停留了。于是说了一声“告辞”,就走了出去。
  白子扬连送也没送。
  耳听汽车开动了,白子扬不由得以手击案,狠狠地骂了一声:“衣冠禽兽!”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白子扬回过身来一看,原来是女儿艳如搀扶着罗紫烟,面色肃然地站在面前。
  罗紫烟的伤势,在白子扬、白艳如父女二人的精心诊治下,愈合得很快,就连脸上的气色也好了许多。不过她除了和艳如在一块谈论武功之外,很少和白子扬交谈。今晚不知为了什么,竟然破例地来到了他的办公室。
  开始白子扬以为她是为了询问儿子胡奇和徒弟冯少亭的下落来找他,不料罗紫烟肃然说道:“先生,你今天晚上做了一件极大的错事。”
  白子扬不明白,他茫然地看着罗紫烟。
  只见罗紫烟脸色一正,说道:“先生,你根本不应该告诉叶慕孔关于叶成川的住址。”
  白子扬还是茫然不解。
  罗紫烟接着说:“这叶慕孔就是杀死我丈夫的叶盛山的老子。他居心不良,妄想私吞遗产,你虽当面斥责,他岂能罢休?这种人心狠手辣,什么事情都会做出来的。”
  白子扬刚才盛怒之下,未及多想,经罗紫烟提醒,才深感问题复杂,可他对坏人的奸诈还是估计不足。只见他说道:“我想不出他们在目前能翻出什么新的花样。”
  罗紫烟朝壁上的时钟望了一眼,急促地说道:“趁现在十点刚过,先生得赶快去斜柳巷七号,通知叶成川全家暂避,或者索性把他们一家人接来此地,以免发生意外。”
  白子扬刚想说不必,就听罗紫烟斩铁截钉地说:“请先生速去斜柳巷!如果先生太疲乏,我可以代先生去一趟。”
  白子扬虽然认为罗紫烟有点小题大作,但他哪能放心让她出门?心中虽不情愿,却也无可奈何,只得说道:“我听你的,只是我又累又饿。艳如,快去取些点心来,我吃了就去。”这样,罗紫烟便不好再说什么了,趁着艳如出去取点心,也跟着走出了办公室。
  谁知,等白子扬吃完点心,再喝完一杯茶,来到街上想找一辆黄包车时,突然发现路灯一暗一明,知是警察当局通知全城戒严,禁止通行。心中陡地一紧,只好怏怏而回。
  家中,罗紫烟、白艳如还在等着他,见他懊丧地回来,罗紫烟反而安慰他道:“事已如此,先生也不要过于烦恼,而且明天绝不可去得太早。但愿是我多虑。”
  罗紫烟的话,加重了白子扬的心事,室内陷入了可怕的沉默。艳如给爸爸煮了一杯咖啡,便默默地陪罗紫烟回房休息去了。
  白子扬越想越觉得这里面有问题,最后终因连日劳累,和衣倒卧在沙发上两眼矇眬了起来。”
  乍然惊醒,壁上的时钟已连响了四下。白子扬有个急事不能过夜的毛病。他忽视了罗紫烟绝不可去得过早的提醒,匆匆用凉水漱漱口洗洗脸,就悄悄地离开了家门。在打开门的一刹那,好象有一个人骑车飞快而过,白子扬也没在意,径直地往斜柳巷疾步走去。
  一来是路程不远,二来白子扬又是跑着去的,所以到了斜柳巷,天还是黑沉沉的。他掏出火柴,先找着了一号门牌,然后按号寻去,一直找到了七号门牌。一看,原来是一个极破极小连大门都没有的院落。院里只有两间西屋,北屋已经倒塌。
  白子扬来到西屋门口,因天色太早怕惊扰了邻居,低唤了两声“成川!成川!”屋里面竟无人应声。
  白子扬以为叶成川白天拉车太乏,沉睡未醒,稍微提高了点声音:“成川!成川!成川!”一连三声,还是毫无反应。
  白子扬无奈,只好用手去推门,那门竟然“吱”地一声开了。心想这真是穷人胆大,睡觉连门也不闩……正这么想着,突然觉得有一股子异样的气味扑鼻而来。
  白子扬是医学专家,自然分辨得出那是什么气味,一颗心不禁猛地向下一沉,两条腿也颤抖了起来。嚓地一声划着了火柴,屋中的惨景,顿时呈现在眼前:里间一张床上,三个血肉模糊的孩子凌乱地躺在上面,皆已断气。一个三十多岁赤身裸体的妇女死于床下。叶成川好象是经过一番激烈的反抗,混身血迹惨死于外间。
  白子扬顿时热血翻滚,悲痛欲绝。果然未出罗紫烟所料,由于自己的一时不慎,竟陷老友的胞侄全家五口于死地。这五条人命的血债,我白子扬定要讨还!但有三寸气在,绝不容凶徒逍遥法外!
  白子扬想得太天真了!就在他暗下决心要替叶川成全家报仇的当儿,就有三道极为强烈的电筒光柱,从外面突然直射了进来。
  白子扬一惊,知道自己不听罗紫烟的忠告,已经陷入了叶氏父子预先布置好的圈套,就连自己开门时所见到的那一骑自行车的人,恐怕也都是事先埋伏好的。现在天尚未明,一屋五命,自己孤身一人在场,即使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但现在后悔,已没有用了。
  只见一个巡官模样的人用手电筒照了一下白子扬,不禁“嚏”了一声说:“白先生,怎么是你?你怎么做出这等事来?”
  此刻,白子扬已完全冷静了下来。他掏出火柴点燃了屋中的煤油灯。
  那巡官又在屋中草草地察看了一遍,然后一摊双手,对白子扬苦笑了一下说:“白先生,你是个名人,又是留洋博士,对你的为人,我李忠财本当深信不疑。但五条人命呀,据查看,又都是刚刚死去的,你又适巧一个人在此,不管你说出什么样的理由,都洗不清嫌疑。你是律师,比我们更明白,请原谅,我是例行公事。”
  巡官李忠财刚说出“我是例行公事”,早有两个警察饿虎扑食似地分别抓住了白子扬的两条手臂。出手的凶猛迅捷,哪里象两名普通的警察,分明是拳术格斗的好手。
  李忠财陡翻面孔,一副雪亮的手铐铐住了白子扬的双腕。
  恰在这时,一辆黑色卧车沙沙地开了过来。李忠财和另一个警察挟持着白子扬刚刚上车,那车子就开动了起来。看起来一切都配合默契,显然事事都早有预谋。
  车子一停,李忠财带白子扬来到了一个特别审讯室,由一个级别很高的警官审讯。
  白子扬当律师多年,不用多看,已知这是山东省警察总署。
  当下由那名高级警官笔录了白子扬的姓名、年龄、职业、籍贯,并由巡官李忠财呈送上一份抓捕白子扬的现场书面报告。可是白子扬据理陈述老友叶松年找寻侄儿叶成川的一切经过时,那高级警官竟然一字未录。
  不知是叶氏父子的安排,还是尤平顾念多年的同窗情谊,在白子扬刚刚被关进一间光线还很不错的牢房时,尤平就匆匆地赶来了。一见面就唉声叹气,埋怨白子扬不听老朋友的良言,致有今日之危。
  白子扬冷冷地笑道:“君为堂上推事,某为阶下囚犯,不知将何以待我?”
  尤平见白子扬虽身遭重嫌,但神色口气仍凛不可犯,沉吟了一下,试探着说:“韩主席对我兄很是倚重敬佩,聘书仍在弟手,如能屈就……”
  没等尤平把话说完,白子扬已一声冷笑道:“临难屈膝,我白某人还不至于如此卑劣!我们都是学法律的,叶嘉孔父子为了五万英磅,不惜刀杀五命,诬陷无辜。我要你不必顾私人情谊,只拿出法律的良心。你我今天身份不同,请回避,法庭再见。”尤平默然,呆呆地看了白子扬一眼,似乎还想说些什么,白子扬已转身向床前走去。
  就在尤平刚刚跨出门时,白子扬突然叫了一声:“请留步!”尤平回过头来,白子扬冲口问道:“我的被捕,新闻界持何态度?”尤平苦笑着说:“我的大学长,你太天真了!请想,这消息能透露吗?对付你的可不止叶氏父子二人,这案子只要移交高等法院,我又能如何呢?”
  说也奇怪,早饭、中午饭,白子扬都吃得很好,上午他还很好地睡了一觉。下午两点左右,白子扬被带到了那间特别审讯室,出乎意料的主审者竟是尤平。
  白子扬不由得神情一震,心想:尤平到底是多年的同学,深知自己的为人,此案争取由他亲自审理,不知费了他多少心血和苦心,不禁对前景充满了希望。
  这次审问,非常简单。尤平例行公事地问了一遍,伸手按响了电铃,唤来了一个刑警,站起来宣布道:“白子扬涉及杀人一案嫌疑,审理到此,暂时结束。对嫌疑犯白子扬暂行拘押,俟调查后再行重审。”
  白子扬一听,暗暗感激尤平不忘故交,也由衷地佩服尤平敢于秉公审理,不为叶氏父子的威势所屈。因为白子扬是法学博士,对尤平所采取的办法,一目了然,知道尤平是为了不正面和叶氏父子冲突,把自己定为杀人嫌疑犯押进监狱,这是一种以柔克钢的手法,看起来很为严重,其实不然,尤平是为了把此案移交给高等法院,使处于他的权力直接控制之下,这也是为以后“查无实据,取保释放”作准备。白子扬岂能不对老同学又感激又佩服?
  哪知事与愿违,就在刑警带着白子扬走后,尤平正暗暗庆幸自己为大学长尽到了一份心意时,一个警官已出现在他的面前。只见他打了一个立正,举手行礼道:“总署长有请首席推事。”
  尤平蓦地一惊,恰似一瓢冷水当头浇了下来,不由得打了一个冷颤。他还没有缓过神来,突然传来一声瘆人的阴笑,面前又已站着一个人。此人穿一身打猎服装,只听他冷森森地说道:“为了款待首席推事,我亲自入山去猎取野味。幸而猎获颇丰,请屈尊一醉吧。”说完,又是一声奸邪的长笑。
  尤平抬头一看,此人正是在山东济南红得发紫,新近升任为警察总署署长的叶盛山。只见他身材魁伟,体格雄壮,一张长马脸上挂着睥睨一切的傲然微笑,一只又粗又大的右手已伸到尤平面前。
  尤平只得硬着头皮和他相握,一起走进了一间豪华的客厅。
  一个年轻的勤务兵立即送上两杯茶来。
  叶盛山单刀直入地说道:“首席推事先生,我请你来此,就想作一次推心置腹的谈话。在未正式谈话以前,我想说的就是一个钱字。因为在这个花花世界上有了钱就拥用一切。民间有句俗语:‘有钱的王八大三辈’,首席推事先生,你不反对我的见解吧?”
  尤平只好默默地点了一下头。
  叶盛山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浓茶,身躯突然坐直,语气也变得又冷又硬:“叶成川一家五口是家父派人杀的。这一点,首席推事先生想必已经觉察。”
  尤平做梦也想不到叶盛山能一口承认下五条人命案,心中反倒一下子慌乱起来。
  只听叶盛山叹了一口气,又说:“家父为了五万英镑,一时糊涂,铸成大错。作为人子者,我不能大义灭亲。此事的始末,只有白子扬一人清楚,而他已牵连上杀人重嫌,尤先生不光是法学专家,而且是白子扬的多年同学,这些我全清楚。摆在你面前的是两条道路:和我合作,定白子扬死罪,我愿奉上两万五千英镑,作为酬金。附带说明一句,这大英帝国的英镑,是可以凭它直接兑换黄金的。尤先生如拒不合作,明天高等法院将接到白子扬畏罪自杀的法医证明,而那五万英镑,也将由叶成川三字改为叶盛山三字被我提走。”
  尤平这一惊,确实非同小可。他知道叶盛山嗜血成性,加上有巨大的靠山,他所说的话,都能办到。可自己是一个堂堂正正的首席推事,就这样屈服,岂能甘心?于是他鼓足了勇气,和叶盛山的锐利目光,愤然相对,沉声说道:“叶总署长,没有这么容易吧?第一,你不怕我根据你的话定你个包庇凶犯,妄捕无辜,威胁法官的重罪吗?第二,即使我卖友图财,可欲加之罪,也得有词,白子扬没有杀人动机;第三,如果我不想收那两万五千英镑,也不愿和你合作呢?”
  叶盛山“忽”地一声站了起来,两只毛茸茸的大手互相一握,所有骨节都咯咯作响,充分显示出他习武有成,接着便是一阵哈哈大笑,说:“推事先生的这三个论点,未免太可笑了。请想,一,刚才的话,出我之口,入你之耳,没有第三者在侧,你有何为凭?二,叶松年病逝英伦,叶成川全家被杀,五万英镑只有白子扬一人能取,这就是杀人动机;三,如果尤先生一不肯收我两万五千英镑酬金,又不愿和我合作,定白子扬为死罪,还想做一个执法严正的当代包拯,我可以断言,不出明天,济南所有报纸都将以头号铅字和明显的位置,报导出你这个新上任的首席推事车祸身亡的消息。”
  尤平陡然一凛,两条腿不住颤抖,就连说话也口吃起来:“那你……你……你打算把我……”
  叶盛山脸色一沉,右手五指一伸成掌,猛地虚空划了一个弧形,阴森森地说道:“实话告诉你,我的首席推事先生,我现在势已骑虎,欲罢不能,所以只要你真敢对我不友好,即不管你是坐在车内,还是走在地上,随时都会有汽车光顾你的。”
  尤平心头狂震,颓然倒入了沙发之中。
  叶盛山打了一个手势,审问白子扬的那个高级警官含着笑容走了进来。叶盛山吩咐道:“要听从首席推事的指挥,晚上八点前完成一切手续。”说完,昂然向室外走去。
  等尤平拖着疲乏的身躯,怀着异样的心情,走出了警察总署机要办公室时,他的汽车司机小刘立即拉开了车门。不料就在尤平刚想钻入车内时,那个抓捕白子扬的巡官李忠财忽然快步走了过来,“拍”地一个立正,递过来一个大信封。尤平知是叶盛山所交,懒得拆看,便随手放入文件包内,钻进了汽车。
  司机小刘开动车子,飞快地出了警察总署的大门,转入到一条繁华的街道时,已是万家灯火了。
  尤平奉调来济南不久,家眷并未随来,孤身一人住在东城靠近黑虎泉的一座小别墅里。家中虽有厨子和佣人,但他每晚必去欧亚西菜馆吃西餐。所以,司机小刘问也不问,一直驱车奔大观园方向驶去。
  尤平丧魂失魄地坐在车上,任小刘把车子开得飞快,只是隔着玻璃,运足眼神向车后仔细观察,果然发现有一辆乳白色汽车远远的跟在后面。尤平俯身在小刘耳边吩咐了几句,小刘当即把车速放慢。尤平看那乳白色汽车,果然也慢了下来。他猛然一敲前面靠背,小刘加大油门,汽车飞快地转入了另一条大道。过不大一会儿,后面的车子也飞快赶来。不料,小刘猛一刹车,后面的车子怕暴露得太明显了,只得超前越过。那车子虽然一闪即逝,尤平已看出坐在车中的人正是叶盛山的亲信李忠财。
  尤平不由得怒火中烧,自己虽然胆小怕死,一再让步,甚至出卖了要好的同学,可叶盛山这个魔鬼仍是不肯放松一步,实在是欺人太甚!心中暗暗盘算:只要挨过了今晚,明天来个冷不防搭机飞回南京,逃脱叶盛山的魔爪,大不了丢掉这个首席推事的职位,看情形,今晚他还不会对白子扬下手,只要他不秘密处死白子扬,就绝不会对付自己,更何况自己已签署了一切手续,同意分取他的两万五千英镑;只可惜我枉为法律职业者,在生死面前不光不能坚持正义,反而为虎作伥,当了帮凶,况且被害者又是自己一向敬佩的大学长……
  尤平突然想到:白子扬已入虎口,是万难生还了。叶盛山父子心狠手毒,绝对不会放过白子扬的独生女儿白艳如。他觉得自己现在能做的,就是设法通知白艳如快快逃跑。他灵机一动,迅速抽笔,用文件包垫着,草草地写了几个字,折叠起来塞入小刘的衣袋中,又附耳安排了几句。车子继续向欧亚西菜馆驰去。
  眼看尤平走出汽车,头也不回地向西菜馆二楼走去,小刘从耳朵上取下没吸完的香烟,划火柴连点了几次没有点着。他气的骂了一声“娘”;摔了半截烟头,向对面纸烟店走去。趁掏钱买烟的机会回头一看,只见那辆乳白色汽车也在老远处停下了,那个李巡官和另一个穿警察服装的人也进了欧亚西菜馆。小刘把已掏出的钱又装入了袋内,急忙拦了一辆黄包车,飞快地跳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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