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 情侣爱痴忍泪泣血施毒手 冤家仇深假凤虚凰献轻怜
2026-01-31 09:35:32   作者:冯家文   来源:冯家文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十号这一天终于来到了。
  白艳如一起身,就先去敲开了二师哥胡奇的房门,去再一次恳请他一定要遵从大师哥冯少亭的吩咐,无论如何不要外出惹事。胡奇虽迟疑了一下,但终于还是答应了。可白艳如还是不很放心。
  九点多钟,白艳如被仆人唤到客厅去接一个电话。她一拿起话筒,从那豪放的声音中就听出是方振武将军打来的。他告诉白艳如,已和省府言明,特准她以受害人家属的身份,参加十点钟在火车站恭迎南京大员的行列,并说已派车来接,要艳如车到就去。
  白艳如放下话筒,回房换了一身素服,臂戴黑纱,并遵照不携带武器的规定,掏出于奎的那支勃朗宁手枪,锁了起来。她刚收拾好,门外就响起了汽车的喇叭声。
  白艳如一向敬重大师哥,恐怕二师哥任性胡来,临走前,又一次恳请胡奇在自己没回来之前,一定要在唐公馆等她,然后,才坐方将军派来的汽车向火车站赶去。
  车一停下,方将军的女儿方玉屏已玉立婷婷的等候在一旁。二人初次见面,就很投缘。白艳如有了这么一个将军女儿的陪伴,精神上的压力,减轻了不少。
  十点差一刻,恭迎的人群已很有秩序地排列在一号月台上。文官以省主席韩复榘为首,人材济济;武将以方振武将军带队,佩剑锵锵。另外一些社会名流和各界代表,不下几百人之多。
  白艳如仗着有方玉屏小姐在侧,可以随着她进达。
  十点差十分,车站上响起了“当!当!当!”的打点声。白艳如知道列车马上就要进站,忙放低了声音,向方小姐问道:“姐姐知道来的大员是谁吗?”
  方玉屏也悄声地答道:“直到咱们动身之前,连我爸爸也不知来的究竟是什么人?”
  白艳如不禁纳闷,会是谁呢?
  十点整,火车汽笛声从前方响起,紧接着,一阵震耳欲聋的巨吼声压了过来。
  方振武一声“立正”,军官们“刷”地一声,穿着马靴的双脚后跟一併,已立正站好。文官们都脱下了帽子拿在手上,腰也弯成了五十度。只有白艳如、方玉屏两个女孩子站在这群人的后边,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那种卑躬屈膝的样子。
  哪知那驶入车站的火车,一点也不减慢速度,仍是全速前进。众人谁也不说话,恢复了原来的姿势,继续恭候着。
  这个时候,方玉屏一撇嘴说:“穷人胆大,富人财大,当官的命大。看样子刚才开过去的是专为那个大官的专列当替死鬼的压道车了。”说完,还吐了一口唾沫。
  哪知方玉屏的话刚刚落音,车站上又响起了“当!当!”声音,人们以为真的专列来了,顿时精神一震,耳中又听到轰鸣的声音巨吼着,那些恭迎钦差大臣的人群又肃立无声地表演了一番。哪知开来的仍然不是众人要迎接的那趟专列。
  这时,人群中的秩序乱了起来,咳嗽声、擤鼻涕声、打哈欠声,以及交头接耳的说话声哄然而起,同时也腾起了一片烟雾。因为刚才神经紧张,忘了烟瘾,更不敢亵渎即将到来的中央大员,现在,一连两次失望,众人一放松神经,情不自禁地吸起了纸烟。须知这是几百号人,由每人嘴中喷出来的烟雾,竟然组成了大片烟云。
  恰在这时,一阵急促的“当!当!”声响了起来。声音过后,突然传来了一阵轰轰隆隆的巨吼,一列九节专车已稳稳地停了下来。“刷”地一声,九节车厢的车门一齐打开,跳下了九个人来。这九个充当列车员的人,全是清一色的宪兵上尉军官。
  看到这个势派,所有前来欢迎的人,无不心神一凛,看来比他们原来所猜想的人,来头要大多了,这能是?
  就在这时,从第五节车厢中,下来了一个修长玉立、美如少女的翩翩少年。他身后随着一个美貌少女。那少年穿一身极为可体而时髦的浅灰色西服,外披雪花呢大衣,打着玫瑰紫的领带,脚下的皮鞋,亮可见人,尽管有那么多人鼓掌欢迎,他都未把头上的呢帽脱下来,只是挥手向大家致意。那一头又黑又亮的秀发,从帽沿底下隐约可见,越发显得他的脸蛋儿是那么的白皙。
  白艳如心中一动,想少亭哥哥在青年人中本已很出色英俊了,可这个少年却比他还俊美几分。不过少亭哥英俊刚健,富有男子汉的气概,而这个男人有那么一股子娘们儿气味,没有一丝丈夫气。白艳如哪里知道此人确实不是一个男子汉,而是一个和她一样的女孩子,也就是在民国年间非常出名的传奇式人物,孔财神孔祥熙的二闺女孔二小姐。
  这时,欢迎的人群好象突然醒悟过来了似的,掌声更加响亮起来。因为不少官场中的头面人物已认出了她是孔府二千金,心想怪不得今天场面这么大,行动这么神秘。只是奇怪这位光知道吃喝玩乐花钱象流水的孔二小姐,绝不可能有什么能力能负责处理于红菊这样的重大案件的,那么在她的背后,难道还会有更大的人物出现吗?
  正当大家疯狂鼓掌,引颈张望的当儿,孔二小姐很有风度地向众人挥了挥手,爽朗地笑道:“唐老太太一案,国府极为重视,已指示司法院派专员查处,所派专员已在泰安下车,去晋见冯副委员长,领取训示后,再乘车前来,各位请回吧。”说罢,挽起了身旁的少女,低头钻进了一辆很为豪华的小轿车。
  欢迎的人们傻了。
  韩复榘一声不响地率着他的一群幕僚们先走了,那些社会名流和各界代表也一哄而去。只有方振武将军脸色气得铁青,好象一头被激怒了的雄狮,挺立在那里不动。
  方玉屏悄悄地告诉白艳如说:“孔二小姐身旁的摩登女郎,就是山东省警察总署署长叶盛山的妹妹叶盛华。”
  白艳如在孔二小姐所乘坐的汽车开过时,飞快地扫视了一眼,脑中的印象是:叶盛华很美,一件玫瑰紫的旗袍,剪裁得那样合体,浑身的曲线都显现了出来,桔黄色的高跟皮鞋,油光锃亮,年龄比自己大些,但身材相当丰满,看起来,比自己成熟得多。
  见到了叶盛华,白艳如的心倒放下了不少,因为她看不出叶盛华有什么厉害,凭少亭师兄,还能对付不了她?
  正在白艳如呆呆默想的时候,方振武将军已走近了她。他心情沉重地说:“你干妈的案子,不会马上查处,至少目前不会认真查处,尽管我和冯副座据理力争,无奈其按兵不动。看起来我原先太天真了,还是少亭看得准,现在只有看他的了。”
  白艳如见方振武的心情非常沉重,不好再说什么。当下辞谢了他们父女,就匆匆地赶回了唐公馆。
  常言道:事不关心,关心则乱。白艳如一回到家,就马上去找二师哥胡奇。
  不料,胡奇听完了白艳如的详细叙述后,立即反驳道:“你对叶盛华的看法不对,不可这样轻敌。叶氏全家,无不是孔门鹰犬。叶盛山的擢升总署长,也是靠孔门之力。玛瑙烟枪肯定是在叶盛山之手,而来济南的司法院专人却去了泰安,而另外七不沾边,八不靠沿的孔二小姐,却来到了济南,这里面岂不大有文章?请想,少亭师兄是何等的精细多谋,临行前,分别对我们专谈了叶盛华,而且谈得那么多,绝不是没有原因。我和他一块长大,一同练武,他生性豁达,临危自如,我还真是头一回见他对一个敌人如此慎重,这说明他也察觉到叶盛华的可怕,干脆,今晚上我带厉氏三勇,去仔细的摸一下她的海底。”
  白艳如一听,连忙摇手道:“那可不行,大哥不是绝对禁止你外出吗?你敢胡闹,我非去告你的状不可。”
  胡奇叹了一口气说:“时间短还好,长了,非把我闷死不可。”
  白艳如和胡奇二人在极端的焦急中挨过了五天。
  那个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独往独来的“袖里刀枪”胡奇,简直是要疯狂了。他只得以酒浇愁,终日昏睡。
  开始,在白艳如的缠磨下,还能教教她放枪瞄准,练练武功。后来,两个人都失去了这份心思。不过,他还是很听白艳如的劝告,一次也没有出去过。
  白艳如的那份罪,可受大了。她不光自己柔肠千转,彻夜难眠,还得强装镇静,稳住胡奇。
  到了第七天,白艳如实在忍耐不住了。这一次不是胡奇,相反地是她说出了满心的焦虑。胡奇脸上不显山不露水地说:“你也沉不住气啦?我早就说过,大哥一人一枪身居虎穴,纵然本事通天,机智如神,也难拿回那支玛瑙烟枪。别说杀叶盛山报仇了,他自己能囫囵着回来,就算万幸了。”
  白艳如默默不语,心内更加焦急。
  胡奇知道师妹的心已经动摇,又欲擒故纵地说:“艳妹,你也别心急,是他自己硬是不让咱们管,出了事又能怪谁?我们耐心地等下去得了。”
  白艳如明知二哥是想让自己先开口,免得少亭哥回来责备他,也就不再迟疑:“二哥,这样吧,咱们二人化装一下,出去转转,看看能不能听到一点消息。只要咱们小心谨慎,又改变了本来面目,不会出什么差错。大哥回来生气,由我承担好了。”
  他们就这样违背了冯少亭的嘱咐,把一向尊敬的师兄几乎陷入难以自救的险境。此是后话,暂且不提。
  二人商定以后,白艳如就回房改装去了。
  胡奇知道自己已被叶盛山等人,摸清了特征,他只好换上了师兄冯少亭的一身法兰绒西服,用特制的药水把脸一擦,又加上了一小撮日本式的仁丹胡子,配上他那瘦削的脸膛,很有几分象个日本浪人,再穿上大鲇鱼头式的黄色皮鞋。“袖里刀枪”刚想跨出门去,一个身穿咖啡色长袍,外罩阳丹士林布大褂,藏青色西服裤子,黑色皮鞋,头戴瓦灰色礼帽,雪白的脸上,架了一副玳瑁金丝眼镜的青年人,翩然而至。二人一见,都不禁哑然而笑。
  为了避开外人的耳目,二人商定艳如从前门走,胡奇从后门出,然后在济南饭庄会合,看情形再定下一个步骤。
  白艳如没敢坐车,出了门先走一段路,再雇人力车向济南饭庄拉去。赶到饭庄时,已经十一点多钟。那里地处闹市区,所以人客颇多。相传唐朝时,这地方也是一座很大的酒楼,叫太公楼,是以姜子牙的称号命名的。
  白艳如下了人力车,四下一看,却不见二哥胡奇。她正寻思,忽见一辆黑色轿车飞也似地从东疾驰而来。白艳如迅速闪到一旁,假装等人的样子,留神观望。
  一瞬间,高级轿车已停在了饭庄门前的台阶之下。车门开处,先跳下一个美艳如花、衣饰华贵的少女。这少女不是别人,就是少亭所说的有日特嫌疑的叶盛华。
  叶盛华今天的打扮,与前几天所见的大不相同,不仅衣饰更加华丽,就是原来美得已叫人心醉的俏脸,也经过了精心的化装,更显得娇美妩媚。特别是那张樱桃小口,用唇膏细心涂过,弧度是那样的好看。她左手无名指上戴一只光芒四射的钻石戒指,食指中指间夹着一支香烟。
  白艳如想:今天是来对了。
  叶盛华跳下汽车后,伸手去拉车门,然后象个仆人似地恭立一旁。
  白艳如想:不言而喻,车厢内必然是那位不可一世、变雌为雄的孔二小姐了。
  白艳如站的位置很好,面前不光竖着一棵很粗的电线杆,而且还有一个高大的邮筒,正好把她的身影遮隐起来、使她能够毫无顾忌地细心观察。
  正当白艳如瞪大眼睛等着观看今日的孔二小姐是何等装束的时候,车内的人潇洒自如地钻了出来。那人挺身一站,身高足足有一米七八。
  一看那熟悉的身影,白艳如的心急剧地跳动起来,两只眼珠也转动不灵了。原来她等着要看的孔二小姐竟然魔幻般地变成了自己五日来为之提心吊胆、坐卧不安的心上人冯少亭。这个无意中的突然发现,怎能不令她一时哭笑不得。
  正当白艳如怔怔呆望的当儿,叶盛华已一脸媚笑,亲热地贴近了冯少亭,左边纤手一抬,把香烟凑到她那鲜红的唇闫吸了一口,喷出一缕烟雾,接着把苗条的身躯一扭,将吸了半截的香烟塞进了冯少亭的口中。
  冯少亭好象很有滋味的吸了一口,那口烟半晌还舍不得喷出似地,最后竟朝叶盛华的笑脸悠然喷去。
  白艳如看到这里,顿觉如雷击顶,全身血液都象停止了流动,手脚冰凉,身子摇摇欲倒,连忙扶住邮筒。
  她再一看,叶盛华已挽着冯少亭的一只胳膊,非常亲密地跨上了台阶,并且回头向司机说道:“阿兰,把车开回去,对任何人都不要说我在这里。”
  吩咐完毕,和冯少亭紧紧地相偎着走进了顾客拥挤的济南饭庄。
  白艳如一只颤抖着的右手哆哆嗦嗦地插进了自己的裤袋,握紧了枪柄。她正要跟踪而入,忽然一只又瘦又长的大手搭上了她的肩头,同时耳边传来了一声又低又沉的轻叱:“不准乱来。”白艳如见是二哥,心头一酸,几乎流出泪来。
  胡奇又是一声低语:“跟进去瞧瞧。”话未落音,人已蹑踪而入。
  白艳如只得暂抑悲痛,随后跟去。一直追到三楼,才见胡奇站在通道上,掏出一张五元的大钞塞给一个身穿白衣的茶房。茶房弯腰谢过,引二人来到东首尽头一个房间的隔壁,掏出钥匙打开了房门,才转身离去。白艳如知道二哥那张五元的钞票起了作用,忙跟了进去,反手把门闭上。
  胡奇迅速地向白艳如打了两个手势。白艳如明白他的意思,是说冯少亭绝不会和叶盛华真的有什么苟且,而是为了某种需要不得不换取叶盛华的欢心。
  就在这时,从隔壁的房间里传来了一阵咯咯的媚笑,接着又响起了桌椅微微相碰的声音。白艳如刚刚平静下来的心,又禁不住怒潮澎湃。
  胡奇见白艳如脸气得煞白,刚想劝解,不料隔壁桌椅相碰声骤然停止,却传来了一阵娇喘吁吁的声音。
  胡奇也不由得脸色陡然一变。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一向敬如师长,和自己亲如手足的大师兄,会变得如此无耻贪色,竟然敢在食客如云的饭庄内,和一个有日本特务嫌疑的下流女人如此为所欲为。
  他虽然气愤,但看到白艳如有怨怒攻心、情急拼命之势,不由得暗暗一惊,心想情况未明,岂能立断?连忙伸手按住师妹的肩头,示意她不可鲁莽。
  也是活该有事,突然听叶盛华柔声柔气地说道:“我们相处了五天,这里也来了三趟。我的心告诉我,你是我二十年来所见的唯一能使我动心的人。可惜爸爸去世了,他要能亲眼看到你这么个好女婿,那该有多好啊。亭,我手上的钻戒一式两只,是我干爸孔院长从罗马购来赠给我的。我把这一只给你,你把它戴在手上,把我……记在你的心里。”
  胡奇暗想,不能再听下去了。否则,自己一动真火,非出人命不可。他知艳如对大师兄一往情深,如今已是悲愤欲绝,不禁顿生怜惜。他不忍让她再受折磨,便半拥半携着她走下楼来。
  到了一楼,白艳如硬说想吃点东西。胡奇知道她是想一直守到冯少亭、叶盛华离开此地为止。胡奇便找了一张桌子,唤来茶房,随意点了四菜一汤。茶房刚想退下,白艳如又拿出了一张钞票,吩咐他送一瓶白兰地上来。胡奇欲拦不及,不由得瞪了艳如一眼。
  酒菜送上来,艳如一连喝了三大杯。胡奇抢去酒瓶,低声责道:“你这样脆弱,真不知我妈是怎么收你为义女的!你为了自己的私情,连父亲之仇,干妈之恨,还有关系国家存亡的大事都一概不顾了。你再胡来,我就不认你这么个没有骨气的师妹。”
  白艳如一听,不由得眼圈一红,颤声说道:“好哥哥,我知道你这是为我好。可我这颗家破人亡的破碎的心,怎么经得了这样重大的打击?二哥,我求你,让我用烈酒暂时麻醉一下,只这一次,过后我会更坚强起来的。”说着,又去夺胡奇手中的酒瓶。
  胡奇说:“你不能死钻牛角尖,说不定大哥也是权宜应变之策。我看只有下赌场,才能知道输赢。”胡奇说什么也不给白艳如酒瓶。
  说来也巧,正在二人争执不下的时候,叶盛华和冯少亭二人从楼上走了下来。情人的眼,分外敏锐。白艳如一眼就看见叶盛华所说的那只钻石戒指,已经套在冯少亭的左手无名指上,便惨然一笑说:“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二哥,你这总该死心了吧?”
  胡奇清瘦的脸上,陡然起了一种异样的神情,一只手重重地按在桌面上,低声地对白艳如说:“你放心,我一定还你一个公道。”
  恰在此时,冯少亭伴着叶盛华已走到饭庄门口。冯少亭有意无意地转过脸来,白艳如刚想别过脸去,忽见胡奇陡地站起,两支瘦骨嶙峋的大手在胸前互相交叠了好几次。白艳如知道这手势是专门打给冯少亭看的,只是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叶盛华、冯少亭二人走后,白艳如忽然觉得非常疲乏,要胡奇陪自己回唐公馆。
  胡奇低声说道:“我还想再转一圈看看,你先回去吧。不过,下午五点钟,你一定要到大明湖,在九曲亭附近的茶厅等我,切记勿忘。”白艳如见胡奇说得郑重,只得点头答应。
  四点半钟不到,白艳如已经来到自己儿时经常陪同爸爸游玩的九曲亭前。她回忆起了爸爸刚正不阿的性格,不为权势屈服的品德以及对自己的爱。如今,爸爸去了,世上还有谁是自己生死相托、休戚与共的亲人呢?她不觉想起了自己对冯少亭那少女的初恋、和今日亲眼目睹的他和叶盛华卿卿我我的亲密情景。她对这个万恶的人世,感到十分厌恶。心想,自己如有机会再遇到叶盛华,一定不惜抛洒热血,与那魔鬼拼个同归于尽,以求得彻底解脱。
  她正自胡思乱想,忽见胡奇在湖边一艘游艇上向她招手,便急急地走到湖边。胡奇单手操桨,招呼她快上。
  白艳如不知何意,又不愿多问,只好听话,跨上游艇。
  小船向历下亭东边的汇泉堂驶去。靠岸后,胡奇先跳上岸,然后带着白艳如,避开人们的视线,向北极阁悄悄隐匿。白艳如几次开口想问,都被他打手势阻止了。
  这北极阁,其实也叫北极庙,是一座道教的庙宇。据说它始建于元朝,明代万历年间重修过。庙门口有一副对联:宫中下见南山尽,城上平临北斗悬。
  一直来到庙西边,胡奇才告诉白艳如说,他已用手势约冯少亭五点来此,让艳如当面向他质问。
  白艳如不信。胡奇说,他们兄弟二人为了配合默契,有一种别人无法理解的手语,并说他是用最后通谍的手语通知冯少亭的,他绝不会失约。
  不料白艳如一听,反而埋怨胡奇道:“他身在虎口,那叶盛华又是狡猾的狐狸,约他来此,岂不把他推向绝险的境地?”
  胡奇没好气地说:“你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要不是见你痛不欲生,岂能这样冒险?反正有我了望,水面上我又留有退路,见事不妙,我自会护着你安全撤回。至于他的处境,我还没有那份闲心去想。”
  白艳如一听,急得都快流下泪来。胡奇冷冷地一笑说:“艳妹,你也真是!中午恨不得咬他几口,才能解心头的怨恨,现在又替他担心流泪。我真不该多此一举。”
  白艳如心中忐忑不安,也无暇理他。她先往四下一看,除去亭边有一个老态龙钟、弯腰驼背并且咳嗽不止的老年妇女在洗衣外,并无别人,心这才宽松下来。
  五点钟刚刚过去,从北极阁不远的花卉展览室内,走出了一个帽子压得很低的人来。一看身形,白艳如的心不由得一阵狂跳。她转脸再看胡奇,胡奇早已不知去向。白艳如忙不迭地迎上前去,猛然间想起午间情景,又止住了脚步,一阵心酸。
  良久,她看到了一双乌亮的皮鞋尖,知道冯少亭已来到面前。她虽亲眼看见他和叶盛华招摇过市,形状亲密,但爱他之心仍未稍减,总希望真象胡奇猜测的那样,冯少亭仅仅是为了取得敌人的信任。所以,一俟他出现在面前,就很快地抬起头来。可当她一看见他的脸儿,一股恨意又涌上了心头。因为此时的冯少亭,不仅眼神涣散,面容冷漠,更是一副淡然的神情,陌如路人。
  白艳如心碎之下,便没好气地说道:“冯副官,你……你好!”
  白艳如不叫大哥,而称官衔,这是一种气话。特别是“你好”这两个字,更是一种讽刺挖苦的反话。她说这样的话,是想逼冯少亭解释一下,她便可以原谅他,言归于好。
  不料冯少亭一听,脸上颜色异常地平静,冷冷地纠正她道:“不!不是冯副官。我已离开了方振武部,你应该叫我冯专员。”说罢,递过来一张委任状。
  白艳如迟疑了一下,但还是伸手接了过来。这是一张非常精致华贵的委任状,上面用行云流水似的赵体字写着:兹委任冯少亭为山东省警察总署督察专员。下边赫然签着韩复榘三个大字。
  白艳如顿时气得浑身发抖,厉声斥道:“无耻!卑鄙!衣冠禽兽!”挥手给了冯少亭一个耳光。
  只见冯少亭的脸微微一偏,闪过了她的一掌,接着铁腕一翻,猛地抓住了白艳如的手腕。
  白艳如做梦也想不到,冯少亭会这样的还手。这一下,她藏在心底的一线希望也破灭了!她陡起左脚,朝冯少亭右腿的迎面骨踢去。眼看踢得很准,忽然觉左腿足三里穴一麻,身子顿时一软。
  冯少亭冷笑一声道:“凭你,也敢向我动武?叫你知道知道本专员的厉害。”说罢,抓着艳如手腕的手一紧,白艳如顿觉奇疼入骨,接着又觉得肩井穴一麻,一条右臂已让冯少亭给卸了下来。
  白艳如刚想张口大骂,冯少亭手法奇快,捏住了她的下巴颏,用力一托一拉,也给摘了下来。
  这一来,白艳如不光右臂脱臼,左腿麻木,连话也说不出来了。真是欲拼无力,欲死不得,想骂不能开口,一气之下,几乎晕了过去。
  眼见白艳如面色惨白,浑身颤抖,冯少亭冰冷的面孔始终未变,反而嘿嘿一笑说:“要不是我今天刚刚走马上任,怕不吉利,我早已废了你啦!滚吧!”话刚落音,便是一个“扁踩卧牛”,把白艳如踢出去足足有四五步远,摔倒在地上。然后,悠然地点燃了一支导烟,猛吸几口,掉头向花卉展览室走去。
  可惜白艳如倒在地上,挣扎难起,无法看到冯少亭掉头时的脸色和那隐隐作痛的内心。其实冯少亭一掉转身来,就几乎控制不住自己,连眼泪也差点流了出来。他不由得暗暗地叫着艳如的名字,说:“艳如,好妹妹,苦了你了!谁让你不听劝告,跑来找我呢?为了报白、胡两家的深仇,我能不这样做吗?”
  原来,冯少亭安排好白艳如和胡奇二人之后,就赶去听取方振武将军的指示。由方将军出面,派他为接待南京大员的接待员。也是机会凑巧,南京方面的事务,均是由叶盛华负责联络。凭着他精练的才干和堂堂的仪表,竟然打动了叶盛华的三寸芳心。说实在话,叶盛华不仅生得极为美艳,出身也豪贵,又秘密受过日本人的特科训练,因此眼光极高,对一般男子,她是不会动心的。以前所有追求她的男人,都被她玩弄得团团转。这次,她仅和冯少亭相处五天,就被他吸引住了。她生性浪漫,不拘小节,多次向冯少亭露骨地挑逗,使冯少亭陷入极端困难的境地。冯少亭如果断然拒她于千里以外,当然容易,但事情会立即弄僵,势必会一步走错,全盘皆输。冯少亭无可奈何,只得设法周旋着。
  不料,冯少亭仿佛是一团火种,叶盛华却是一束干柴,火种不动,干柴也会扑过来燃烧。幸好叶盛华顾了追随巴结孔二小姐,没有了充足的时间,这才使冯少亭免遭一难。尽管这样,叶盛华还是千方百计地给冯少亭弄了个总署督察专员的委任状,以取得他的欢心。在济南饭庄楼上时,冯少亭就发现了白艳如和胡奇,无奈始终有叶盛华相陪,怕引起她的疑心,坏了大事,别说接近,连一个眼色也不敢递给他们。
  胡奇向他打手语,逼他和白艳如在历下亭附近五点相会。他深知胡奇的脾气,如不去,势必激怒他,引起他的铤而走险;如去赴约,定会被叶盛华察觉,后果将不堪收拾。
  冯少亭再三考虑,决定把这件事向叶盛华讲明,除去隐瞒了自己更深的秘密外,其他男情女爱和盘托出。这样做看起来危险,其实反而更加取得了叶盛华的信任。她允许冯少亭和白艳如作最后的诀别。由此就出现了以上的事情。
  冯少亭回到叶公馆会客厅,厅内并无灯光,只有从窗洞里透进来的月辉。当他刚刚推开客厅门时,突然一个人影陡地从门后闪出,一支手枪正好抵住了他的后心。
  冯少亭心中一动,右手迅如闪电似地往后一伸,一把抓住了那人拿枪的手腕,猛地向下一按,使得那人即使扣动板机,子弹也只能射向地板。接着,便相机夺下了手枪。哪知那人赤手空拳之后,反而身形一矮,一个“玉带围腰”,双手搂向冯少亭的腰际。冯少亭左脚一划,一个“倒转乾坤”,旋即脱出了那人的怀抱。哪知就在冯少亭刚刚避开之后,另一扇门后又闪出了一人,手中的一把匕首,“推波逐浪”式地扎向他的右肋,这一招势疾力狠。
  冯少亭一声冷笑,一个“懒龙转身”。身体只转了一半,那把匕首正好擦肋而过。冯少亭哪里能让他走开,右手一拢五指,抓住了那人的肩井穴。那人一阵麻木,匕首落地。冯少亭右脚一挑,那把匕首宛如鲤鱼打挺,已被他抓到手中,一挥手向那人的咽喉刺去。
  正在这时,客厅里的灯光倏地一下子全亮了,有人慌慌张张地喊道:“请住手!”冯少亭根本没有杀死那人之意,所以一听有人喝止,便迅疾住手。说来也神,那把匕首,刀尖虽已触着皮肉,却没有刺进去。冯少亭放开了那人,手腕一翻,那把匕首正好扎在出声喊住手、突然现身者的脚前一寸之处。
  冯少亭转过身来,才看清那突然来到的人,竟是杀死自己的师父、师娘的凶手,也是自己师父的记名弟子叶盛山。幸好二人互不相识,叶盛山不知道和他有同师之谊。而且冯少亭的督察专员也是叶盛华转托孔二小姐从韩复榘手中直接拿到的委任状,所以叶盛山一直没有见过冯少亭。
  叶盛山虽然也接到省府通知,知道有一个叫做冯少亭的青年,成了他的助手。因为来得太突然,知道此人必有后台,来头一定不小。后来通过省府秘书,才得知此人乃是方振武原随从副官,由是引起了疑心,这才套演出一场全武行戏来考察他。叶盛山乍见自己两个得力打手被冯少亭轻而易举地制服,只不过认为他武功不错。等到出声喝止,见冯少亭的刀尖已触及了皮肉,认为那个得力打手的一条命算是报销了。正惋惜间,忽见冯少亭对刺出的刀首来了个“勒马悬崖”,禁不住心中一震,知道此人武功不适于自己,因为这只能练到收发随心的境界,才能办到。
  更出于叶盛山意料之外的是,他出声之后,冯少亭险都未转,那把匕首脱手而出,竟然成抛物状,插在自己的脚前一寸处,知道他这是向自己示警,表明他有一听声音就能置人于死地的本领。这一惊非同小可,深感这个青年是自己目前最大的劲敌。他认为冯少亭的出现,对自己有两种不利。第一,他若是敌人或共产党的人,自己的一条性命就有随时死在他手里的危险;第二,他若是南京派来的人,凭他这一身功力,很快就能取代自己的职位。
  总之,不管是敌是友,他的出现,就意味着自己的末日就要来临。心想: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趁着他还没有说清自己的公开身份时,便以“形迹可疑,擅入内部”为由,把他置于死地,即使上面怪罪下来,也可一推了事。
  叶盛山主意已定,一面示意两个打手俟机齐上,一面冷然一笑说:“年轻人,好招数!我来请教请教。”话没说完,左掌右拳一招“钟鼓齐鸣”,掌拍太阳穴,拳捣玄机穴,全是致命所在。
  冯少亭一个“大弯腰”、“斜插柳”,避开了这一招,并未还击。
  叶盛山踮步拧腰,身躯微抖,又是一记辣手击出。这一招叫“上下交征”,拳砸少亭面部人中,掌插丹田。
  好个冯少亭,身躯微晃,已逼近叶盛山的右侧,仍是蓄势不发。叶盛山两扑不中,心头怒火更为炽烈,便出声吐气,双掌陡翻,挂着风声反撞冯少亭的乳泉穴,恨不得把冯少亭立毙掌下。冯少亭左脚点地,一个“脱袍让位”,后退了三尺。
  叶盛山第三次打了空,冯少亭还是气定神闲,无出手迹象。叶盛山脸一红,右手猛地伸入袋中,想掏枪拼命,忽听一个含愠的声音斥道:“你凭什么这样欺人太甚?”厅中众人一怔,循声望去,客厅中已出现了一个弯腰驼背、满脸鸡皮、衣衫破旧、老态龙钟的老妇人。冯少亭不由得心中一凛。
  这个毫不起眼的老妇人一现身,叶盛山的凶焰顿敛,两只眼珠一转,哈哈笑道:“这是你有眼力,给我找来了这么硬的一位帮手。我刚试过,竭尽全力,才搏成个平手。”
  冯少亭心中暗笑,叶盛山为了顾全面子,不惜在自己手下人面前撒谎。
  叶盛山的话刚落,那个老年妇人便“哼”了一声说:
  “你一口气三招六式,连环出击,我看得清清楚楚。但不知冯专员是用什么招数还击你的,你能把招数告诉我吗?”
  冯少亭一听这个老妇人竟然一味地偏向着自己,不知是为了什么?特别是不可一世的警察总署署长叶盛山,受了她的奚落,也不敢发火,这岂不是咄咄怪事?只见叶盛山很不好意思地朝两个手下人挥手,那两人立即行礼退出。
  叶盛山这才大拇指一竖说:“我真想不到你的化装术竟能这样出神入化!还不快去更衣。”
  冯少亭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个老妇人正是叶盛华所扮。他猛想起下午与艳如相会时在湖边洗衣的老妇。没想到叶盛华能亲自出马跟踪监视自己,不禁暗道一声:“好险!”亏得自己提高了警惕,没露出任何破绽。暗想,此人真不愧为日本特务鼻祖头道山满的得意门生。要不是叶盛山一语道破,自己还真难以识出。她的化装术不光能把一个美艳的少女变为一个奇丑的老妇,而且连嗓音都能变成又干又哑。冯少亭想到自己的对手是这样的狡猾,禁不住有点儿后怕。他怕他们有话要说,便故意躲开,坐在远处吸烟。
  只听那奇丑老妇低斥叶盛山道:“刚才有人向我传话,说二郡主可能今天晚上召你训示。这是对你的恩宠,你要有充足的思想准备。”
  叶盛山一听,面色陡变。但马上又放松了下来,两手一抱拳,笑道:“我的好妹妹,你别吓唬我了,咱们姓叶的,两代都是喝孔府门内的乳汁长大的。对咱们的二郡主,我还能不清楚,她只会吃、喝、玩、乐。花钱的本事比谁都大,其他呀,天塌下来她都不管。你不是跟我说,她是被你诓来的吗?能有工夫找我噜苏?我不相信她会召见我。”
  叶盛华叹了一口气说:“爸爸的钱不少了,偏偏不知满足,更千不该万不该,为了区区五万英磅,先杀了叶成川一家五口,再害死白子扬一命,为了灭口,你又先杀一个首席推事尤平,再毒死你自己的心腹李忠财,八条人命呀,就连二叔叶慕祥,也可能是你干的……”
  叶盛山刚想分辩,叶盛华把手一摆,阻止了他想说的话,又接着说道:“看爸爸也死在这一连串的事件中,我才从中周旋了一二。反正二郡主和我情同手足,一切都能听我的。反正司法院所派的专员,已被我用恐赫的手段吓得打了退堂鼓,起码是装病不来。所以才想叫你把于红菊、白子扬两个案子都重新整理出两份卷宗,亲自交给二郡主,让她在上面随意批上个继续调查,严缉凶手就好了,这样表面上堂而皇之,其实是一拖再拖,待接到南京给你的调令,你再一走了之,冯玉祥和方振武还能跑到南京去抓你?”
  叶盛山也知道自己犯的案情重大,又有冯、方二人出面,说不得真会脑袋搬家,便忙向叶盛华说:“哥哥一向疼你。你是大内的红人,第一夫人的外甥女。这两个案子只要能拖到我离开此地,妹妹要什么,我就给什么,这还不行吗?”
  叶盛华把声音又放低了不少说:“谁信你的话?我多次追问烟枪,你都一口咬定说不知。它能飞上天去?限你三日交出,到时候不交,我可对不起你了,我只要带着二郡主甩手一走,南京不管派谁来,你都是个验明正身、执行枪决的罪名。”
  叶盛山好象颤抖了一下,默默地退了出去。
  在叶氏兄妹这一大段对话时,冯少亭调动了自己的听觉、视觉、感觉,尽可能飞快地记录着和判断着。他知道叶氏兄妹提到的二郡主,就是孔二小姐,也知道南京特派专员所以不来的原因,还有白、于两案的情况,叶盛华都说得那么仔细。他们为什么这样做?是对我的相信?这种相信未免有些出格了吧?特别是指明要叶盛山把于、白两案的卷宗一齐送交孔二小姐,又说明了二小姐住在行宫,这究竟又是为了什么?可以肯定的一件事,是玛瑙烟枪,还没有到叶盛华之手。
  事情太多了,也太乱了。冯少亭怕自己的沉思,会引起叶盛华的怀疑,那自己的一片苦心就都完了。就在冯少亭这样想的时候,化装奇丑老妇的叶盛华突然好象疲乏已极,身躯一颤,摇摇欲倒。冯少亭无奈,只得抢步上前,伸手搀扶。哪知叶盛华却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扣住了冯少亭的双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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