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八 回 天道无常一代名姝溘然逝 地网恨疏两次刀下走奸徒
2026-01-31 09:34:21   作者:冯家文   来源:冯家文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这时,胡奇也知道上了叶盛山的大当,这就叫智者千虑,犹有一失。胡奇利用酸石榴诓出叶盛山的这着棋,看起来天衣无缝,不可谓不周,哪知狡猾之极的警察署长早已从酸石榴那略略抖颤的喊声中料知事情不妙。
  好个心狠手毒的叶盛山,唯恐自己逃脱不了,竟然施展了偷天换日的手法,冷不防地把云亮一掌平推了出去,作了自己的替死鬼,反手闭上了电灯。他从云亮一出去即惨死在来人的手下,判断出来的人必是高手,而且还不止一人。
  叶盛山自知作恶多端,树敌太众,每一住所都备有狡兔三窟的撤退去处,今见势急,身子就腾然而起,右手到处,已推开了后窗,疾如流星似地窜了出去。
  白艳如看云亮,尚有微弱的气息,正打算喊过胡奇,商量如何向云亮取口供,转脸一看,只见酸石榴已倒在血泊之中。急道:“二哥,你怎么连她也杀了?”胡奇说:“我们已和她朝了相(即见了面的意思),留下她必有后患。况这种女人杀了亦不足惜,只可惜跑掉了叶盛山,实属憾事。艳妹,你怎么也来到了这里?”
  白艳如一把拉住胡奇的左臂,急急忙忙地把自己跟踪的经过讲了一遍,便说:“二哥,这人还没有断气,咱们审问他一下如何?”胡奇一把抓住深插入云亮左胁的匕首,猛然往外一拔,云亮惨叫一声,当即气绝。艳如正想埋怨,胡奇一把扯住她说:“艳妹快走,我断定叶盛山不久必至。”
  二人为怕被叶盛山派来的人碰见,出门以后往相反方向跑去。这时,月色朦胧,寂无人影,除去偶而传来三两声鸡啼以外,其他一无声息。二人轻身提气,健步如飞。说来也怪,叶盛山好象泥牛入海,逃走后杳无踪迹。
  他二人兜了个圈子,回到了唐公馆附近,胡奇突然好象悟出了什么似地,连声催促道“快!快!”一反他平素冷静、见事不慌的性格。他俩从后门进入唐公馆,也真亏白艳如从小训练有素,人都快要累倒,但还是跟上来了。
  二人一口气进入楼内,听了听,没有任何动静。艳如把胡奇领进一楼客厅,随手开亮电灯,一头倒在大沙发里,就再也不想动弹了。
  胡奇似乎有些生气了,白艳如知道二师哥这是恨铁不成钢,怪自己经不了大风浪。但她一向任性,非但不自责,还撒娇似的埋怨胡奇道:“我以为二哥发现了什么重大线索呢,这样急如星火地朝回赶,现在全公馆不是好好的吗?二哥的武功已登峰造极,你这么一路飞奔,几乎把我活活累死,人家刚刚坐下来歇一会儿,你就给脸色看,真不知心疼人!”说罢,小嘴撅得老高。
  胡奇拿起桌上的暖水瓶,倒了两杯开水,递给白艳如一杯,自己也一杯,然后心事沉重地说:“叶盛山诡计多端,武功卓绝,属下也确有几个得力助手,又是一省的警察头子,咱们不可小视他。特别是有关玛瑙烟枪的事,有那么多人为之奔劳,我虽猜不透其中奥妙,总觉得这里边有个大阴谋。我是怕你干妈发生意外,才一路飞跑赶回唐公馆。这儿现在这么风平浪静,这真有点不象叶盛山的狠毒作风。天快亮了,你好好歇着,我走了,顺便找少亭哥哥议议此事。他机智多谋,遇事有独到见解,在处理重大问题上,胜我百倍。”
  胡奇站起身来刚想要走,白艳如上前拦住了他。她满脸惶恐地道:“听你这么一说,我真有点害怕。少亭哥房中不是有电话吗?他闻鸡即起,苦练武功。现在天快黎明,你干脆用电话催他立即前来,给咱们拿个主意,也省得我六神无主,日夜不安。”
  胡奇也疲乏已极,心想只要把冯少亭找来,自己就可以找个地方好好地睡它一觉,养足了精神,再和叶盛山周旋。想到这里,他拿起了电话,接通了冯少亭的住处,把今晚的情况向冯少亭简略叙述了一遍。胡奇说这段话时,中间掺杂了很多江湖暗语,即使有人偷听,也是弄不清说的是什么的。
  哪知冯少亭不等胡奇说完,就打断了他的话,只说一声:“我马上就到,叫艳如在后门等我。”就“咔嚓”一声,放下了话筒。
  白艳如和胡奇都没料到大师兄能这样爽快,都很高兴。二人走出客厅,打算一起到后门去等候。在经过于奎卧室门口时,白艳如悄悄地贴近门边,用手一推,门关得死死的,侧耳听听,屋里没有一点儿声息。她觉得奇怪,就叫胡奇到后角门去等候冯少亭,自己叫来了王妈,打开了于奎的房间。只见于奎和史孝贤都不在屋中。二人的床上被褥整齐,根本没有睡过。
  白艳如知道于奎虽然常在外边沾花惹草,因惧怕于红菊察觉,从来不敢在外边过夜。今晚明明和云亮、史孝贤二人,十二点响过还在一起鬼混,怎么下半夜反而出去了呢?
  白艳如想到这里,不由得身心一颤,一急之下,连王妈也不带,疯了似地向楼上跑去。急忙推开干妈的房门,开亮了电灯。可怜白艳如只看一眼,顿觉天旋地转,立即瘫软在地,几乎失去知觉。
  等白艳如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已睡在自己的房中。屋内静悄悄地,只有冯少亭一人守护在床前。
  冯少亭见她醒来,忙伏下身子,恳切地劝道:“艳妹,唐夫人已遭不幸。你是她最亲近的人,受过她很多恩惠,哭泣不是报答,反而会误事。你要振作起来,尽子女之责,把她老人家的后事料理一下。方将军已亲自去找韩复榘,这案谅他也不敢拖延。可是,怕外界不明真相,妄加非议,只得暂时秘而不宣。方将军命我向你致意,并劝你务必节哀。”白艳如听到这里,早已涕泪满面,泣不成声。
  二人默默无语地过了一会儿,冯少亭见白艳如已勉强止住了低泣,才慢慢地说道:“在你没有醒过来时,方将军已用电话向冯总禀报了此事,冯总训示说:这案子必有一个很大的阴谋,作案人背后的指使者,来头不小,不能以一般杀人案看待。因为这案子非常特殊,少有前例,譬如说于红菊虽是女性,而年已花甲,不可能是奸情。唐公馆值钱的古玩很多,案发后一件也未少,唯独拿走了一根烟枪,也不可能是一般的盗窃案。况且这支烟枪是美国前总统胡佛所赠,又是赠送给民初总理唐绍仪的,更为发人深思的是胡佛现任美国国会财委会主席,这里面是不是有所关连,还很难说。”
  白艳如听到此处,接口说道:“听干妈说,义父在世时,素喜洋务,被清廷派任塘沽海关监督。那时,胡佛是美方谈判的代表。二人同是风华少年,挥金如土,在天津十里洋场风花雪月,游戏风尘,几年的时间,胡佛亏空了十万两白银。归国述职时,被选为总统候选人。竞选时,侥幸当选。
  “十万两白银的亏空被敌对党获悉,提出了弹劾。由参、众两院组成特别调查团来中国调查此事。
  “我义父为了维护友情,一口承担下来,才平息了此次风波。
  “为此事,我义父被清廷免去了海关监督的职务,在家休养。
  “胡佛就任总统期间,曾多次邀请义父去美国游览,皆被义父拒绝。
  “当年胡佛因无法报答他老人家,才寻觅能工巧匠,制作了这么一支烟枪。
  “如今义父已经去世多年,要说它是一个历史文物,还勉强说得过去;要说它有多大价值,我却不大相信。因为此物对不吸烟的人来说,又能值几何?为了它,有人不惜煞费苦心,先出高价求购,继以亲情诓骗,最后干脆杀人劫货,这不是也太小题大作了吗?”
  冯少亭默默地听着她一口气说到这里,不觉心头一动,象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抢过话头说道:“你说烟枪价值不大,这只是就烟枪本身而言。假设有人求助于胡佛而又怕心愿难遂,便想利用这支玛瑙烟枪来使胡佛忆起故交情谊,那么,这支烟枪就远远不是它本身的价值了……”
  冯少亭正说到这里,案头的电话铃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冯少亭一把抓过,只听了一句,马上立直了身体,很恭敬地回答了一声“是我”,接着便全神贯注地听了下去。这个电话很短,只有几句话的工夫,就结束了。
  冯少亭放下话筒,回到白艳如床边,还没来得及张口,白艳如便抢着问道:“大哥,来电话的是方将军吧?”冯少亭点了一下头,却没有要告诉她的意思。白艳如见冯少亭脸色庄重,知道刚才的电话定很重要,便试探着问道:“方将军给你讲了什么?如果不是有关军事秘密,能否让我也知道一点儿?”冯少亭说:“方将军在电话里叫我先不要告诉你,可咱们亲如兄妹,我怎能不让你知道呢?不过,他只是一种猜想,因关系重大,你知道就好了,可不许胡乱猜想,闹不好,别说是你我,就是方将军也承担不起。”
  白艳如到底是稚气未脱,一听之下,撅着嘴赌气说:“那就别告诉我好了。”
  冯少亭见这个小师妹连遭巨变,一张俏丽的脸庞也憔悴了许多,显得更是楚楚可怜,便叹了一口气说:“你不要生气,这确实是方将军的一种猜测,因为他也只知道一些皮毛。他从冯老总那里听说,南京方面决心剿共到底,可是军费缺乏,曾向美国申请一批军事援助。据说美国总统已经同意,不料被美国国会财经委员会硬给拖了下来,弄得国民政府手足失措。这消息来自内部,可能不假。冯总怀疑,是不是有人想用这支烟枪在感情上拉拢胡佛,以便通过审批关。”
  白艳如一听,吓了一跳,眼泪又止不住流了下来,说道:“要是这样,我干妈的冤仇岂不是要永沉海底了?”
  这话还没落音,突然有一个冰冷的声音说道:“不见输赢,岂能下赌场?我还真不信这个邪。”随着话音,胡奇走了进来。
  白艳如知道胡奇是听错她的话,认为她所说的冤沉海底是指父亲白子扬之冤。等胡奇坐了下来,她才忙不迭地把一切告诉了他。
  胡奇听罢,两眼陡地一翻,激射出两道刺人的光芒。他恨恨地说:“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不指望官府,更不相信法律。杀人的不想偿命,老子自去杀他。欠债的不想还钱,老子自去拿来,说到做到。”
  冯少亭苦笑了一下,责备道:“二弟,你的这种干焦咯崩脆的痛快哲学,愚兄不能附和。对付这种巨大的黑暗势力,绝非一人之力可胜。我要你不可老是逞一己之勇,叶盛山的武功胆识,绝不逊于你,他的狡诈善变,更是胜你一筹。就拿昨夜之事来说,他的应变能力是何等神速?最令人心惊的是,他从跟踪云亮这一点蛛丝马迹能立即判断出是唐公馆的人;穿窗逃出之后,能马上乘虚而入,刺杀唐夫人;等你察觉不对,当即飞驰而来时,又被唐公馆表面安静的现象迷惑了,没有能立即发现老人家被杀。这样,你就连输三招了,所以绝不可小看我们的这个对手。”
  胡奇一向孤傲,除父母之外,只有对这个比自己大四岁的师兄由衷崇敬,言听计从。现听师兄这顿责备,原本黑瘦的面孔,几乎变成了猪肝色。他明知少亭说的都是真情,却又有些不服输。他也知道昨天晚上对叶盛山一捕未获,是自己有生以来的第一次失手,这更激起了他的怒火,决心和叶盛山较量到底。
  白艳如直到现在才明白,杀自己干妈的可能又是那个杀父仇人叶盛山。对叶盛山的手段厉害,她也感到震惊。但凶手是否真是叶盛山,她还想进一步证实。
  事实上,于红菊是被叶盛山杀死的。正如冯少亭所说,是他穿窗逃出后飞快潜入唐公馆,杀死了于红菊,胁迫带走了于奎和史孝贤。
  于红菊身死,于奎失踪,白艳如是她唯一的亲人,自得戴孝守灵,操办后事。
  冯少亭、胡奇不愿公开露面,但得保护白艳如的安全,便在后园一处僻静的房子住下。原打算每晚分上下半夜二人轮流守护,后因方振武派一名连长带着一些士兵来保护唐公馆,这样,他们二人便只须暗中留神防范好了。
  整整一个上午,冯少亭见胡奇都是紧闭着棱角分明的嘴唇,双目微合,两手抱在胸前,深埋在一只大沙发里,一声不吭。他知胡奇没有放倒叶盛山,不会就此罢休。他怕他铤而走险,便故意装作不加理会,随手从桌上取了一本小说,只顾自己看书。一直到吃中午饭时,胡奇才懒洋洋地站了起来。饭是四菜一汤,非常精美,还有一瓶真正的法国白兰地,是于红菊生前亲信王妈送来的。白艳如对王妈也视如一家,知她忠心,所以也没有对她隐瞒二位师兄的身份。
  饭菜酒一齐放好,王妈并不退出去,一直侍候二人吃喝完毕,还拧了两把热毛巾递了过去。就在二人擦完手脸时,王妈突然双膝一屈,跪在二人面前,眼泪夺眶而出。冯少亭几次拉她也拉不起来,她悲悲切切地说:“夫人一辈子惜老怜贫,待下人宽厚,不料被人杀害。我虽是个下人,可在唐公馆多年,见的事也不少,知道这个仇不好报。我知二位先生是小姐的师兄,有大本领。我给你们磕头,请给我们可怜的夫人伸冤报仇吧!”说罢,又连连磕头不止。
  冯少亭好不容易才把王妈从地上扶了起来,安慰了几句,她这才收拾好东西,擦着眼泪走了出去。
  冯少亭转脸看看自己的师弟,只见他原来冰冷的面孔上,又涂上了一层深沉可怕的色彩,知道胡奇杀人之心已起。
  胡。奇也知道这位聪明绝顶的师兄早已看穿了自己的内心深处,是想偷偷地去刺杀叶盛山。那是师兄绝不会答应的。他灵机一动,干脆铺开被褥,脱掉外面的衣服,钻进被窝,睡了起来。因为师兄知道他好睡懒觉,特别是心里不舒服时,更会连天加夜的沉睡不起。今天他就想用瞒天过海之计,造成假象,求得自己在少亭眼皮底下溜走。
  晚上,王妈送来了熬得很好的小米稀饭和炸得焦黄嫩脆的一大盘春卷。可是胡奇装作睡得很死,呓语连篇,怎么叫也叫不起来。
  冯少亭心中暗笑,也不说破他,自己草草地吃了一点,便叫王妈端回去了。
  胡奇看师兄一个劲地看书,没有脱衣睡觉的意思,心里不免着急,心想,反正你不能坐一夜。为了做得更象,他干脆把绑在手臂上的刀枪套子也取了下来,蒙着头睡觉。
  不料冯少亭书看到十二点钟,兴味仍然很浓。胡奇心急如焚,才知道师兄是和自己较上劲儿了。师兄是死死地盯住自己,怕自己出去冒险。
  其实胡奇有胡奇的想法。他想,叶盛山再狡猾奸诈,在这于红菊刚死、唐公馆大乱的时候,防范之心必疏,这是行刺的极好时机。可师兄就是死盯住不放。一直到午夜一点,冯少亭还是不放下手中的书本。
  胡奇知道再过一会儿,今晚的行刺计划就要告吹,一急之下,倒被他急出一个主意来。他猛地掀被而起,光脚登上鞋,穿着一身单薄的内衣,匆匆开门出去。
  尽管冯少亭精细异常,终为胡奇所骗。因为这时正值初冬季节,又是午夜,穿棉衣尚且缩颈袖手,胡奇穿的是内衣;另外,胡奇赖以成名的一支手枪、五把利刃,也还完完整整地放在枕边,所以冯少亭认为他是去厕所了。
  胡奇骗过了师兄,哪里还敢迟疑?他迅即从后园出去。方振武派去的兵丁见他从公馆内出来,知是冯副官的朋友,也不加拦阻,任他走了出去。这时寒风凛冽,彻骨透体,胡奇乍从暖烘烘的被窝里出来,不由得颤抖了一下。但他复仇心切,哪里还顾得寒冷?便抄小巷一阵子疾走,很快来到了叶盛山的公馆。
  胡奇对这个地方并不陌生,知叶盛山父辈是亲兄弟三人,叶盛山的父亲居长,名叫叶慕孔;老二就是曾被自己活捉过的叶慕祥,只有叶盛山的小叔叶慕熙,胡奇没有见过,只知他比叶盛山大一岁,是一个眠花宿柳、不务正业、吃喝玩乐、挥霍无度的浪荡公子。直到目前,这个人口众多的叶氏家族仍是同住在一起。如今叶慕孔已死,叶盛山俨然成了这个大院的主宰。
  胡奇多日前已对这座公馆进行了详细的观察,所以他今晚胸有成竹地直奔这所房子的后面。还相距很远,就见叶家后院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原来在院墙内新竖了一根电线杆,上面安装了电灯。在雪亮的灯光下,胡奇虽有超人的武功,因不知内里虚实,也不敢贸然闯进。这一突然的变化,顿使胡奇陷入困难境地。回去?实在无颜面见师兄师妹。他想起师兄说自己不如叶盛山的那些话,一股子争强斗胜的思想便占据了整个心灵。随即身子一弓,拣起一粒石子,对准电灯,抖手打去,那灯应声而灭。趁着一片黑暗,往前一冲,双脚点地,腾身跃起,两手同时搭住了墙头。手上一用力,身子再次提起,为怕墙内有人,一个滚身从墙头上平着滚了过去。落地一个鲤鱼打挺,往右前方斜着窜去,正好闪身于一溜冬青树丛后边。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了过来。胡奇借着树影遮身,仔细一瞧,只见一个瘦高个子警察颠颠地跑来,想是因为后面灯灭了,前来察看。胡奇等他走过去两步,身子迅疾一纵,落在他的身后。
  那警察听身后有人,刚想转身察看,忽听一声极为低沉的嗓音喝道:“老实点!”一个硬梆梆的东西已抵住了他的后心。为了保命,他连动也没敢动。皮带上的手枪已被胡奇抽了出来。
  胡奇这次深入虎穴,是赤手空拳的。他是用右手食指戳这小子的后心。这小子也是吓昏了,以为是乌黑发亮的枪口抵住了自己,哪里还敢挣扎?任凭胡奇把手枪抽去,又扒下他那身警察服装,逼问出叶盛山的住处。胡奇恨透了叶盛山的这些鹰犬,在扒完了衣服之后,便出其不意地出手一掌,击在那警察的太阳穴上,这小子当即晕死在地。
  胡奇为了灭口,又把他拖到冬青树后,结果了他的性命。最后,顺手拣起掉在地上的电筒,按着那警察提供的口供,找到了叶盛山的住处。
  他仗着自己已换上了一身警察服装,便故作惊恐地嚷道:“报告署长,后面有人进来,连新安装的电灯也被打碎了。”
  胡奇的这几句话还真顶事,果然房门半开,但屋内还是漆黑一片,只有小桃红伸出了半个脑袋,仓皇地说道:“总署长不在,你不要大惊小怪的,找电工换个泡子不就行了?”说完,连连挥手令去,头往后一缩,就想关上房门。
  胡奇不由得心中一动,飞快地想着:叶盛山若在房中,一听报告,焉有躲避不出之理?如不在房中,小桃红一个妇女,一听报告,还不吓得要死?她虽是一脸仓皇之色,却不要自己保护,反而连连催走,这是为什么呢?
  胡奇决心进屋一搜,既然已入宝山,焉能空手而回?
  胡奇出其不意地一把推开小桃红,一道强烈的电筒光射向内室,果然有个人正在手忙脚乱地穿衣服。
  胡奇一眼看出,那正是枪杀自己父亲,先打伤后又打死自己的母亲,暗杀了叶成川一家并反诬杀害了白子扬,杀死了于红菊又盗走了烟枪的元凶罪魁叶盛山!他深恐机会稍纵即逝,右手短枪随即“啪啪啪啪啪”连发五枪,五颗子弹完全射入了此人前心。他又抢前一步俯身验看,见确实是叶盛山了,这才把手枪口转过来对着吓瘫了的小桃红。手指刚想扣扳机,突然又改变了主意。
  胡奇素有刀枪追魂之称,这一连串动作,只在刹那之间。当下离开了房间,仍由来时路安全地退出。说来也真是险到了极点,胡奇刚刚走出,叶公馆内已是一片大乱。
  胡奇知道自己身在险境,所以健步如飞,向唐公馆奔去。正跑间,忽听一声:“站住!”
  胡奇身子猛往旁边一贴,手起一枪,往出声之处打去。不料这把得自敌人手中的短枪,只压了五发子弹,一扣扳机,才发现子弹完了。这可糟糕,胡奇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知道过不了多久,全城警宪机关就会传开署长被刺的消息。他们会立即倾巢出动,搜捕刺客,而自己却两手空空,凭一支没有子弹的枪,何以对付武装到牙齿的敌人!他心里暗暗叫苦,但他又很快浮起一丝胜利的微笑,他觉得值得欣慰的是大仇已报、死亦无憾了。
  正在这时,只见那喝令“站住”的警察已歪斜着身子倒了下去。突然一个人从后面闪出,低声喝道:“你真胡闹!快随我走!”
  胡奇一听,知是大哥冯少亭赶到,连忙靠了过去。
  冯少亭连话也没说,只递过来胡奇的刀枪。胡奇利器在手,胆气顿豪,跟随冯少亭飞也似地向唐公馆奔去。
  走着走着,突然前边喊了一声:“口令!”冯少亭知道胡奇大闹叶公馆之事已惊动了军警。刚想报出自己的公开身份,却见胡奇脚步不停,还是往前疾走。
  冯少亭一怔,但马上明白了胡奇的用意,也立即跟了上去。
  这时,对面两个士兵已托起步枪,又是一声:“口令!”
  胡奇、冯少亭还是照样迎面走去。眼看越走越近,那个士兵迟疑了一下,再次喝道:“再不回答口令,我们开枪了!”
  胡奇这才沉声骂道:“你小子嚎什么丧?我们叶署长被刺,你大声盘问,我再大声回答,要是叫刺客听了去,是你负责,还是老子我负责?”胡奇嘴里骂着,脚下仍是一点不停。
  两个士兵一愣,胡奇已靠近了他们。挥手之间,两把月牙刀已戳进二人咽喉,倒地身亡。
  胡奇起了刀子,用士兵的衣服擦净了血迹,和冯少亭一起奔回了唐公馆。
  胡奇脱下警察服装,换好了自己的衣服,见少亭还是默默不语。他可沉不住了,悄悄地笑道:“大哥,诸葛一生谨慎,固然能操胜券。可鲁莽闯帐的张飞,有时候也会一闯三得。今晚上如依大哥,绝不会让我冒险前往。我不得已才欺骗了你,顶风冒寒,子夜寻仇,其结果得手应心,如愿以偿,使恶贼浴血于地,报了三家九命的血海深仇。”说完,一脸得意神色。
  默默无语的冯少亭,耐心听胡奇讲完,才平静地反问道:“二弟,叶盛山真会如此轻易地死在你手?”
  冯少亭越是不信,胡奇越是高兴。他内心深处确实为了能一举报仇而大感自豪。见师兄这么问,便走近了两步微笑道:“小弟自幼为了练好飞刀,曾下苦心练过眼力。我的刀枪追魂功夫,多半也是借助两只锐利的眼。叶盛山连中我五枪,全打在胸口上,没一枪击在他的头上,就是怕他再次漏网。我用电筒检查过,确是光贼,而且和小桃红赤身裸体同居一室,还能有假?”
  冯少亭听他说得如此逼真,那叶盛山和小桃红还是光着身子,他也禁不住大笑起来。
  他这一笑倒把胡奇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便没好气地说:“大哥,你也太不相信人了。此等大事,我岂能信口开河?叶盛山确实被我五枪毙命,我当场验过尸,就缺拍张照片了。”
  冯少亭正色道:“我相信你不会说假,也相信你今晚确实打死了一个叶盛山。但他是不是真的,我始终不能释疑。叶盛山毕竟是叶盛山,绝不会象一般人似的贼过关门。你想,叶盛山会在暗杀于红菊的次晚,脱光身子睡觉吗?另外,你分明已闯进了房,他为何还忙着穿衣而不持枪一拼?仅这两点,那死者就不象是叶盛山。而且我还知道,叶盛山最近另有新欢,对小桃红早已不屑一顾了,他岂能在这紧要关头去拥她高卧?”
  虽然冯少亭说的句句在理,但胡奇也是明明白白亲自验的尸,他哪能听得进去?便摇摇手道:“我不和你争执,反正纸包不住火,等明天你自会知道。”他奔波了半夜,又累又乏,冯少亭又一味地泼冷水,一赌气,干脆拉开被子,重寻他的断梦去了。
  等胡奇一觉醒来,壁上的时钟已指十点。他推被而起,发现冯少亭已不在屋中,桌子上留有字条,上写:我已奉召去泰山,深夜可回。
  胡奇知道大哥是被冯老总叫去了,不知有什么重要事情。正沉思间,白艳如已一身素服、臂戴黑纱,穿着一双高勒白色回力鞋走了进来,身后随着王妈,给胡奇送来了榨菜肉丝汤面和几个酥油火烧、两盘炒菜。胡奇两顿没吃,一口气狼吞虎咽了下去。
  白艳如叫王妈先去灵前守着,自己随后就去。王妈走后,艳如眼眶一红,哽咽着说道:“听大哥说,二哥为了我身冒生死,闯进了叶家,打死了一人。不管是不是叶盛山,你总算活着回来了。”
  胡奇一听,知大哥心细如发,并未向艳如肯定打死的就是叶盛山,为自己事先留下了退路,不禁暗暗好笑,不由得又把昨晚经过说了一遍。白艳如是深深相信这位神鬼莫测的二师兄的,一听之下,即扑地跪倒,喃喃地祷告:“干妈,师娘,爸爸,你们大仇得报,可以瞑目了。”
  正在这时,王妈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说方将军来了电话,他陪省府大员们马上前来吊唁,请小姐快去准备。白艳如慌忙站起身来,随着王妈匆匆走了。
  胡奇心里猛然一动,想叶盛山是韩复榘的亲信,只要韩复榘出外,叶盛山必紧随身后,充当贴身保镖。今天省府要员来唐公馆吊孝,韩复榘不会不来。只要韩复榘身后不见了叶盛山,那么死在五枪之下的不是叶盛山又能是谁?到那时,看大哥还有何话可讲。想到这里,他把帽子故意压低,遮住了半截面孔,悄悄地向灵堂走去。
  胡奇因心中有事,无心观看灵堂的一切。这时灵堂中真是济济一堂,文官长袍西服,武官佩剑锵锵。除去王妈搀扶白艳如向每一个吊唁者深深鞠躬答谢外,所有的人都伫立不动,以示哀思。胡奇两只锐利的目光一扫视,突然身心一颤,几乎不能自制。两只眼好象要喷出熊熊烈火,缩在袖中的双手也突地一颤,分别握住了刀把和枪把。
  可是艳如正周旋在这些大员之间。他知道只要突然发动,灵堂必然不堪收拾,就是艳如也可能受池鱼之灾。深仇即使可报,自己也得拼个弹尽刀绝,同归于尽。
  直到这时,他才深深体会到大师哥“不可妄动”的深刻含义。于是又松开了双手,慢慢地退回了住处。
  他一把抓起头天中午和冯少亭喝剩的白兰地,狂饮一尽,然后把空酒瓶抛向屋角。
  胡奇越想越不能置信,昨夜自己明明亲手击毙的叶盛山,今天怎么又身穿毕挺的高级警官服,脚登乌亮漆黑、光可照人的大马靴,紧紧跟随在韩复榘的身后,亦步亦趋地保卫着他的主子呢?这简直是天方夜谭了!但是,他哪里知道这其中还有一段曲折的隐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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