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四 回 功败垂成巾帼豪侠殉伟业 绝处逢生京津名姝收孤女
2026-01-31 09:33:05   作者:冯家文   来源:冯家文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白艳如给一个患者换好了药,正在洗手,突然间有个人闯进了诊所。那人见屋中无人,忙掏出了一个很小的纸团塞到了艳如的手中,接着又很快地闪身出去。
  白艳如见他神情慌乱,顿时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她急忙展开纸团,只看了一眼,就“哇”地一声痛哭了起来,浑身抖颤,摇摇欲倒。
  忽然人影晃处,已有一人用左臂挽住了白艳如的腰肢,另一只手飞快地接去了艳如手中的纸条。不用说,这就是那个女刺客罗紫烟了。
  罗紫烟飞快地看了一眼纸上的字句,只见上面了草的写着:白子扬已遭叶盛山谋杀,为防不测,请速逃避。下面没有署名。
  罗紫烟急忙把软瘫欲倒的白艳如扶到沙发上坐下。她竟平静得出奇,问艳如道:“送信的人呢?”
  白艳如这才想起那个风风火火一言不发的送信人来,举目四望,哪里还有那人的踪影。白艳如到底年轻,加上素有训练,记忆力特强。她回忆了一下说:“想起来了,这个送信的人是我尤平叔叔的司机。”说罢,一头扑在罗紫烟的怀里,又放声痛哭了起来。
  罗紫烟怒火中烧,欲哭无泪,一张瘦削的脸庞阴晴不定地连变了好几次颜色。
  过了许久,罗紫烟牙齿一错,似乎真正地下了决心。本想伸出抖颤的右手,去抚摸自己怀中的艳如,但却又脸色一变,强自压制自己的感情,不光把艳如推了开去,还冷冷地问艳如道:“事不宜迟,再仔细想想,送信的到底是不是姓尤的汽车司机?”
  白艳如虽然觉得罗紫烟有些变态,但来不及多想,哽咽着答道:“是的,我陪爸爸躲避尤平叔叔那天,在大明湖见过他。”
  白艳如刚说完这句话,罗紫烟已摇手止住了她,抢着说道:“被害者已人死不能复生,这封信写的也不是言过其实,为今之计,你和我都必须马上避开,而且越快越好!”
  白艳如不由得一怔。因为她心目中的罗紫烟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女中豪杰,盖世的女中英雄。特别是近一个月的相处,二人已情如母女。如今自己家遭横祸,爸爸生死不明,她怎么能不弄清真相,就让自己马上逃避呢?她迟疑了一下,说道:“师父,爸爸因何被害,目前是活是死,都尚无确信,咱们岂能仅凭这张片纸就逃走呢?你老人家见多识广,替我拿个主意吧。”说罢,眼泪汪汪地望着罗紫烟。
  不料罗紫烟却有气无力地叹了一口气,说:“事情已糟到如此地步,我又能拿出什么好主意?长话短说,艳如,你看看家中还有多少现款?”
  白艳如不知罗紫烟是什么意思,也是她对这位良师慈母依赖过甚,忙把所有的现款,都拿了出来,查点了一下,共有三百七十多元。
  在白艳如点数现款的时候,罗紫烟一个劲地收拾自己需要的东西,甚至把白艳如这一个月来替她缝制的衣物,也都收拾得一干二净,等白艳如把点过的现款全部放在桌子上,看罗紫烟作何打算时,罗紫烟却把钱拿在手中,一连数了三遍,先从中点出七十多元放回桌上,又把余下的三百多元小心翼翼地装入自己的袋中,提起收拾好的小包袱,冷若冰霜地对白艳如说道:“你在济南有至亲好友,不需要多少现款。我伤后体弱,离老家又远,这三百元我拿着啦。事不宜迟,你速速料理一下,我可要先走一步了。”说完,头也不回地向门外走去。
  罗紫烟这一招,不仅大出白艳如的意外,也把她给气坏了。按当时的情形,别说是受过白家救命之恩的人,就是稍有一点人心的,也不会这么漠然而走。人情啊,当真是如此炎凉?
  平日总是人声嘈杂、温暖和煦的子扬诊所,突然凄凉、空漠起来。十九年来朝夕相伴、慈祥体贴的爸爸当真就这么一去不返?爸爸,你没有给女儿留下片言只字,没有让女儿再看上一眼,你放得下心吗?
  从爸爸身上,白艳如又联想到自己父女二人不顾抄家杀头危险,费尽苦心救护下来的罗紫烟。这个平素被自己尊崇的良师慈祥的义母,却在自家家破人亡之时,竟甩手而去。
  白艳如越想越痛,越痛越恨,这种揪心的悲痛已化成满腔的怒火,她决心不逃,要潜踪济南,拚命也要搞清父亲的遭害真相,好给父亲报仇雪恨。
  经过反复考虑,白艳如冷静下来了。她情知危机四伏,随时随地都有被捕遭害的危险,但她不是一个脆弱的女子,血管中流动着白子扬坚毅、倔强的血液。她当机立断,迅速收拾好了爸爸的重要函件,连门都没锁,便来到了街上。
  白艳如听父亲说过,尤平住在黑虎泉附近的一座小别墅里,她立即雇了一辆黄包车,飞快地赶去。
  说也凑巧,白艳如刚到黑虎泉别墅,尤平正好忧心忡忡地从欧亚西菜馆买醉归来。他冷不防一眼看见白艳如站在别墅门外,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后悔自己千思万虑,尚有一失,忘了白艳如在大明湖见过自己的司机。
  白艳如心急如焚,一见尤平,冲口就问:“尤叔叔,我爸爸究竟怎么样了?他人现在哪里?”
  尤平毕竟是良知未泯的人,乍见故人之女,也觉得一阵凄然,握住白艳如的一只手摇晃了一下,示意她不要在此多说,携着她进了一间客厅。他一按桌上的电铃,进来一个身穿警察服装,异常凶悍的陌生人来。
  尤平不觉一愣。那人立正报告说:“我叫殷士仁。陈林根有病住院,总署长派我来代他警卫。”
  尤平脸色一寒,吩附道:“你叫老王煮点咖啡来。”
  殷士仁退了出去,尤平急促地说道:“孩子,你速速离开。我为了让你死掉这条心,说子扬兄已死。其实,即使活着,也绝不可能生还。我光知道是总署巡官李忠财所捕,详情仍不了解。我愧无办法相助,趁着无人发觉,你快离开这儿。”
  尤平死命催促,白艳如不甘心就走。正在这时,一声汽笛响,一辆汽车已停在房前草坪上。
  尤平脸色顿成死灰,一指内室,促白艳如暂避,自己一步抢到门口。
  白艳如一机灵,故意随手开亮了客厅电灯,自己闪身进入内室,从锁孔中向外窥望。
  只见尤平陪着两个人走了进来,头一个她曾见过,就是亲自登门拜访自己父亲,要阴谋私吞巨款的中央银行济南分行行长叶慕孔。走在他身后的是一个高大魁伟的高级警官。白艳如一惊,看长相此人非常象罗紫烟常说的杀人魔王叶盛山。
  三人分别坐下,殷士仁竟然也走了进来,敬了一遍香烟之后,凶神恶煞地站在尤平的身后。白艳如心情更加沉重,听刚才他们的对话,这姓殷的是今天刚换的警卫,看他脸色凶悍,眼露杀机,分明是叶盛山安在尤叔背后的一颗随时都会爆炸的定时炸弹。
  这时,就听尤平微微抖颤地问道:“总经理和总署长同临舍下,有何见教?”
  叶慕孔一咧嘴,左手雪茄又塞进了口中。叶盛山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一落,猛然扑到尤平面前,两条长腿一岔:“我是来通知首席推事先生的,杀人凶手白子扬已于今晚八时三十分畏罪自杀。这是总署法医的验尸报告,请过目。”话音没落,一叠卷宗已“啪”地一声扔在尤平面前的茶几上。
  恰似一声晴天霹雳,白艳如惊得身子一软,几乎跌倒。她忙用手扶着墙壁。
  尤平取过卷宗匆匆打开,连看也未看,找到自己该签名的地方,哆哆嗦嗦地取出钢笔,签上了名字。
  白艳如不由得牙根一紧,把所有的仇恨完全集中在叶盛山这个恶魔身上。
  看着尤平签字,叶慕孔绽开了一脸奸笑。叶盛山退到自己所坐的沙发前,仍然站立不动,缓缓地说道:“尤先生,你很聪明,也很够朋友,你应得的那两万五千英磅,家父已经带来,请查收。”说罢,看了叶慕孔一眼。
  叶慕孔迟疑了一下,又看了看叶盛山,才缓缓地取出一张支票,欠身送到尤平面前。
  尤平心惊胆战地站起身来,突然一把明晃晃的匕首迅猛异常地刺进他的后背,顷刻毙命。
  殷士仁弯腰拔出匕首,正在尤平的衣襟上擦拭血迹,白艳如猛觉厅内强光一闪,正摸不着头脑,李忠财已双手捧着一个小型照相机,闪进了客厅。
  白艳如不由暗骂一声:“好狠毒的叶盛山!”叶盛山指使殷士仁杀害尤平,又预先秘密布置李忠财拍下现场,这样使杀人者留下杀人把柄,永远置于自己的指使之下而不敢揭穿他的阴谋。这恶魔太可怕了!
  这时就见叶盛山指着照相机对殷士仁冷冷地说:“你知道它的作用吗?”殷士仁好象被冰雹袭击似地浑身一抖,立正答道:“小……小的明白。”叶盛山声音一缓,说道:“知道就好。撤!”
  一个“撤”字刚出口,白艳如已推开后窗跳了出来,贴墙绕到一棵马尾松下,一颗心仍然跳个不住。心想:要不是姓殷的自己吓破了胆,非说出有一个青年女子来找尤平不可。那样,自己就是插翅也难逃,更谈不上为父报仇了。
  这时,汽车已被李巡官打开,头一个走到汽车跟前的是叶慕孔,第二个是叶盛山,最后跟着的是殷士仁。叶盛山好象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转身说:“快叫老王上车”。殷士仁刚喊了一声“老王”,果然有个人应声从厅后跑了出来。白艳如猛然一震,原来听喊声跑来的正是自己骂之为忘恩负义、临难而逃的罗紫烟!她这才明白了罗紫烟的一片苦心。
  原来罗紫烟乍听白子扬受害的凶信时,热血翻滚,悲愤至极。可看了一眼悲痛欲绝的白艳如,立即又冷静了下来。心想:白子扬就这么一个亲生骨肉了,绝不能让她跟着自己铤而走险,况且不离开她,自己怎能施展开手脚去铲除恶魔,以报答白子扬的救命大恩?所以她才故意做出忘恩负义的样子来。为了做得逼真,不让白艳如怀疑,她不光拿走了三百元钱,而且还连数了两遍。
  离开了白家,原想凭尤平这条线索,顺藤摸瓜,弄清事实真相。但冷静一想,觉得尤平也是局外人,对事情知道的恐怕是一鳞片爪,即使找到他,也于事无益。反复思考,她决定先把自己埋藏的枪支取出来再说。
  当时她夫妻二人下手行刺韩复榘时,因为奸徒叶盛山出卖,又被他欺师灭祖亲手打了胡振波一枪,胡振波知道自己已经不能幸免,就拚出死命,一方面掩护妻子罗紫烟逃走,同时严命妻子非得活下去找到独生儿子和爱徒冯少亭不可。罗紫烟迫于无奈,只好抛下丈夫胡振波,觅路独自逃走。好不容易突围逃出,子弹已经打光,一臂一腿又受重伤,才把枪埋了起来,逃奔白子扬诊所求护,如今为了铲除共同的仇人,才决心重取枪支。
  枪支取出来后,夕阳已经西下,罗紫烟的主意突然变了。她决心先找到银行总经理叶慕孔,逼问出真情,先为自己的救命恩人白子扬昭雪。主意定下,她就奔中央银行济南分行走去。说来也巧,罗紫烟刚刚来到银行门口,叶慕孔正好钻进停在门口的汽车里,紧接着汽车便飞快地开走了。
  罗紫烟知道叶幕孔这么一走,再想马上找到他,就很不容易了。但她又耽心白艳如的安危,所以才重新去找尤平。
  哪里想到冤家路窄,叶盛山为了灭口,也来到了尤平的住处。这可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可是她光有空枪,缺少子弹,因此她不得不暂时隐退,去想法搞到子弹。这时的罗紫烟早已把生死置于脑后。她虽然是新伤初愈,但对付一般人物,还是绰绰有余。
  罗紫烟知道叶盛山虽然青云直上,极得韩复榘宠信,但他来杀尤平灭口,却不能不小心慎重。因为尤平到底是司法院调来的人,动手之前,在别墅四周,非得严密安插亲信、封锁出入不可。因此她立即就向别墅后面阴暗的地方隐去。
  果真不出罗紫烟所料,她刚刚转到后面,围墙拐角处就突然闪出一人,低声喝问:“干什么的?”
  罗紫烟一来仗着自己有超群的武技,二来又是一个中年衰弱的妇女,就不等那人喝问声落,便迎了上去,口中答道:“我是这别墅里主人雇的老妈,干完活回家的。”
  那个便衣警察看罗紫烟是一个既年老又体衰的中年妇女,警惕之心,自然放松了许多,但他还是不忘叶盛山的嘱咐,于是把声音放轻一些说:“我不管你是老妈子,还是小老头,奉上级命令,这里戒严了,快快回去。”
  罗紫烟和他叙话,就是想寻找机会,夺取枪支子弹。她一见这便衣警察的手,离开了枪柄,就突然下手了。她身形一欺,迅疾如风地贴了上去,两只瘦手一齐伸出,右手一扣这小子的下巴颏,左手已抽去了他腰中的枪支。那警察刚想挣扎喊叫,可他哪能逃得出罗紫烟的手。那扣住他下巴颏的右手,猛地一推一拉,便轻而易举地把这家伙的下巴颏给摘了下来,使他想喊叫也叫不出来。
  也许罗紫烟认为凡是被叶盛山带来的,都是他的亲信爪牙,便心肠一狠,左脚一勾,右手一送,把那人推了个仰面观星。紧接着又是右脚一踹,踹得他直喷鲜血,当即死去。
  可惜的是等她夺得了枪支子弹,重新返回时,尤平已经被杀。当时开枪,犹恐杀不尽叶氏父子,心中一动,便隐身于大厅旁边,以便俟机下手。
  恰巧殷士仁喊叫“老王”,罗紫烟便乘机应声而出。她想得很周到,但奸诈无比的叶盛山还是看出了破绽。
  叶盛山一声厉喝:“谁!”罗紫烟并不答话。她一下子闪身树后,右手一甩,“啪!啪!啪!”一连三枪,射了出去。
  只见叶幕孔、叶盛山、殷士仁三人,全部中弹倒地。
  剩下的巡官李忠财,象是被这突然发出的枪声吓昏了,他拔脚就跑。罗紫烟自信自己弹无虚发,又见三人都已倒地不动,她怕李忠财逃走,留下后患,就从树后隐身处,一闪而出,“啪!啪!”打了两枪。只见那巡官李忠财身子向前一倾,似乎就要跌倒,哪知他却借着下跌之势,竟然一个就地十八滚,遁入夜幕之中去了。
  白艳如刚想扑上前去,不料已经被罗紫烟击倒在地的叶盛山,突然一跃而起,他也是甩手三枪,“啪!啪!啪!”射向了罗紫烟的后心。
  原来叶盛山随着第一声枪响,便把头一偏,只被打破了鬓角。他见父亲和殷士仁已全被打死,便趁机也栽倒在地,暗暗拔出了腰间的手枪。凝神一看,惊得他差点叫出声来,原来行刺者竟是自己二十多天来一直穷追搜捕的师母罗紫烟。他暗暗叫了一声:“苍天,真险!”一咬牙,当即甩出三枪,一齐打中了罗紫烟的后心。
  这时,老王、李巡官一起跑了回来。叶盛山满面鲜血,两只凶狠的眼睛死死盯着师母罗紫烟,不敢上前查看。
  李忠财不愧是叶盛山的忠实爪牙,知道自己的上司吓坏了,不敢查验刺客是否已经断气。他便一推老王,沉声喝道,“快去补上两枪!”
  老王战战兢兢地贴到罗紫烟身前不远处,也未见动静,这才慢慢地来到了罗紫烟的身边,经过验看,大声报告说:“人已断气。”
  白艳如知道自己再不离开必遭凶险,好在自幼长在济南,大街小巷闭着眼睁也能行走,于是便抄小道僻巷往家中赶去。不料离家老远,就看见一队全副武装的警察包围了自己的住处。
  她心头一惊,知道家是回不去了,便转身想找个女同学或熟人家中暂避一时。谁知走没多远,就见路灯一明一暗,全城提前戒严了。街头出现了不少警察,他们配合警备队,喝令驱赶行人赶快回家。
  白艳如跟在人群后面,向偏僻小巷躲去。正走着,突然听见前面有两个人在低声窃语。隐隐约约可以看出其中一个穿一身军服,象个低级军官,他正低声对另一个人说:“奶奶个熊!一些亡命之徒真是胆大包天。下班前,叶总署长的老爷子,还有高等法院的首席推事都给杀了。要警备队配合出兵,搜查一个姓白的年青女子。她奶奶的,咱真不知道叶老太爷被杀,关系一个十八九岁的妞儿屁事?我知道,咱们那些丘八大爷急红眼了,今晚可以随意勾一些年轻少女一饱艳福了。”
  另一个笑道:“你怎么不趁机揩点油哇?”
  那军佐双肩一抖,脖子一缩:“哼!老子养儿养女往上长,我才不损那个德呢!”说着,加紧了脚步,渐渐走远了。
  白艳如听罢,不由得暗暗心惊,知道今晚是自己的最后关头。叶盛山为了斩草除根,杀人灭口,竟不放过我。无论如何,我也得逃脱虎口,好报这八条人命的血海深仇。
  她冷静了一下,仔细看了看四周,知道出了自己所走的这条小巷就是一条非常幽静的青石铺路的小街。大部分人家门第宽广,幽雅别致,是阔老官吏聚居的地方,军警宪队是绝对不会搜查这些豪贵们的。
  白艳如刚想跨出小巷躲入那条豪华的小街,突然,看见小街的西头已出现背有枪支的身影。
  白艳如一缩身,刚想退回到小巷里,谁知小巷那头已传来噼噼啪啪的敲门声。这种声音使这丧家孤女心神俱惊,没奈何只得把身子蜷缩在一个垃圾箱后。明知这不是避身之处,但哪里是她的藏身之所呢?她看着那些警备队查了一家又一家,眼看就要查到垃圾箱前了!白艳如简直紧张到了极点。她大气不敢出,身子不敢动一动,两手攥出了汗,几乎窒息了过去。突然,罗紫烟瘦削的身影在她脑际闪现出来,激起了她无所畏惧的英勇气概。她深深地舒了一口长气,准备趁警备队松懈无备的时候,来它个措手不及,迅速夺得枪支,拼得一死,也不能束手就擒。殊不知眼下已进入二十世纪,比不得明清时代,即令你夺得了一支大枪,面对众多豺狼恶犬,岂能逃脱覆灭的命运?说来也可笑,截至目前为止,可怜的白艳如连一枪也没放过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距白艳如身后不远处,突然一扇小门“呀”地一声开了。朦胧的月光下,只见门内走出一个穿着呢子军大衣的人来,身后紧贴着一个娇小苗条的身影,象是一个很妖艳的女子。那穿军大衣的人依依不舍地抱着小女人吻了一下,才放开了手。小女人踮起脚尖把那人的军大衣领子竖了起来,好象怕他被人看清面目似地,并轻轻地说了一声:“明儿早来!”即刻回身把那小门关紧。穿军大衣的人愣了一下神,才举步向横着的小街走去。白艳如见情生智,趁着那人神魂不定,又蒙住了大半个面孔低头从自己身边走过时,把心一横,如影随形地紧跟在那人身后,一步一趋地向小街走去。
  刚刚走进了小街,那人向左边一拐,白艳如突然发现他两肩好象抖动了一下,心神一惊,一列警备队已从对面巡查了过来。
  白艳如这时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好硬着头皮紧跟在那人身后继续走着。
  小街上有路灯,比巷子里明亮多了。
  白艳如这时才看清面前那人的背影。只见他头戴将校呢大沿军帽,身上的军大衣也是将校呢的,脚上穿一双亮晶晶的黑色马靴。看样子级别不低。可是,他为什么一不坐车,二不带随从,深更半夜单身一人从一个蓬门茅舍中走出来呢?
  白艳如出身书香门第,又是女孩儿家,她哪里知道自己面前的那个军官是个偷偷摸摸,拈花惹草,刚从暗娼那里出来,又怎能坐卧车和带随从呢?须知这种事情是最忌讳人的。
  白艳如跟在那军官身后仅仅走了十几步远,就和那队士兵碰上了。带队的是个排长,一看见艳如前面的军官,马上停住了脚步,“拍”地一个立正,全体士兵也都随着停了下来。
  那穿军大衣的人漫不经意地举起了右手,碰了碰自己的帽沿,脚不停步地继续向前走着,一下子把白艳如显现在警备队面前。
  白艳如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她神色沉稳,目不旁视,紧紧地跟在那军官身后。
  带队的排长愣了一下,想张嘴喊什么,却又迟疑了一下,一直脖子咽了回去。
  一个班长持枪跨上一步说:“排长,那学生模样的女子,年龄、打扮都和上司指定要搜的人相符,你怎么不盘问她一下,就放她过去了?”
  那排长轻蔑地一笑,训斥道:“你懂得个屁!盘问她?那不是自找倒霉。事情明摆着,她和前面的大官是一路的,你小子是叫鹰叼了眼啦?没有看见前边那人的两杠三花,人家是个上校。上校,你他妈的懂不懂,那是多大的官呀,比老子我整整地大上五辈(按,排长是少尉,上校比少尉高五级)。”
  那班长不服气地说:“我真不明白,不一块走怎能是一家?”
  那排长更为得意地一拍那班长的后脑瓜说:“傻小子,让你学个精吧,现在大官阔人谁不讨小老婆?年龄都差几十岁,为了怕人家误会,形成了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凡是和年轻女人一路,并肩走的,那说明是堂堂正正的夫妻;一前一后走的,不是女儿,就是外室。”
  按说,那排长说的话确实不无道理。可那个班长说什么也不相信,非要坚持盘问盘问。
  一个士兵对班长说:“你不要再和排长争执了,对不对,还不容易分辨吗?咱们反正是游动巡查,跟着去得了。他们如同进一个大门,那就是排长对了。否则,咱们再拦住她也不迟。”
  众士兵都认为他说的对。
  白艳如好不容易哄过那一队士兵,仍然不敢掉以轻心。正走着,忽听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扭头一看,还是刚才那队士兵,他们又追上来了。白艳如禁不住心头一凉,肯定是被他们看出了什么破绽。不料那群士兵追到身后不远处,又都放慢了脚步。
  白艳如正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追着追着又不追了,心中刚一放松,前面那个军官却又突然冷古丁地把身体一转,停了下来,两只眼睛狡黠地盯着她那年轻俊美的脸庞和焕发着青春活力的丰满的胸脯。
  白艳如的心猛地一沉,这才看清那军官大约三十左右年纪,一张还算清秀的长方脸上镶嵌着两只大而无神略有浮肿的眼睛,只是瘦削异常,好象他的躯体被酒色掏空了似的。
  他盯着白艳如,含着狡黠的笑意,用一种略显嘶哑的声音说道:“小姐,从你跟在我身后的那时起,我就知道了。”
  白艳如默默地点了一下头。
  那人轻声一笑说:“你知道那些当兵的为什么停在那里吗?”
  白艳如故意茫然地摇了一下头。
  那军官把脸色一肃,语带威胁地说:“很明显,他们是在观察咱俩是不是一道的。小姐如不相信……”说着,用手一指路北紧闭的两扇黑漆大门说道:“只要我一回家,你不和我一块进入,他们马上就会过来盘查你,甚至逮捕你。”说罢,突然伸出手,抓住了艳如的手腕。
  白艳如右臂一震,只用了几分力气挣脱了手腕。
  那军官好象吃了一惊,迅即端正了一下颜色,陪着笑脸说:“对不起小姐,我可是一片好心,现在社会文明,握一下手,有什么不好?小姐既然这么不友好,对不起,我只好说声再见了。”说罢,故意转过身去。
  白艳如非常明白,正如这军官说的,只要他一走进那个黑漆大门,自己马上就会遭到盘查,那队兵丁还正在虎视眈耽地守望着自己呢。真是明知道眼前的这个军官不是好人,对自己也不怀好意,可除去这个护身符,又有什么办法可想呢?但转念一想,凭着自己的一身功夫,这军官又能怎么样呢?还是先躲过这一关再说。
  想到这里,她故意一笑,显出很不好意思的样子,既不说话,也不走开。
  那军官脸上现出豁然醒悟的微笑,迅速从衣袋中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黑漆大门,恭敬地道了一声:“请。”
  白艳如斜眼一看,那队兵丁仍然在那里观望着,只好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胸脯一挺,昂然走了进去。这真是“明知山有虎,偏作打柴人”了。
  白艳如一进大门,那身后两扇黑漆大门就“啪”地一声自动合上。淡淡月光下,仿佛看见那军官的嘴角挂上了一丝奸笑。白艳如知道自己是出了狼窝,又入了虎口。好在只是他一个人,总要比那一群全副武装的鹰犬好对付。这样想着,一颗悬着的心反而落了下来。她仔细观察,这是一座高高围墙里的两层楼房。楼房周围以及紧靠院墙的地方生长着几排又大又粗的树木,高的是钻天白杨,矮的是法国梧桐,月光透过落尽了枯叶的枝条洒在地上,增加了小院的的静穆和神秘。小楼右侧有假山、养鱼池,左侧是一个小小的花圃,极其幽雅清静。白艳如不禁暗暗想道,这样幽雅绝俗的地方,好象不会藏有吃人的魔鬼。她心中虽是这么想,可一点也不敢大意。随着那军官走进楼去,来到了一座客厅模样的地方。因为屋里亮着灯,白艳如忽然看见墙壁上悬着一幅字迹很为眼熟的条幅。上下款字小,看不太清,大字却朗然入目:“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这首诗白艳如曾多次听自己的父亲讲解吟诵,知道是南宋女词人李清照的绝句。因字迹太熟,便一步抢到近前,一看之下,不由得心头一酸,眼泪流了下来。只见上款写着“绍翁教正”,下款是“晚子扬学书”。再看年月,原来是父亲刚回国那年在南京留下的手笔。
  白艳如看到这里,心中猛然一震,天哪,这里难道会是她的家?天下哪有这样的巧事?正惊愕间,那军官已脱去了大衣,点着一支三炮台香烟凑了过来,炫耀似的笑着说道:“小姐,你现在总该知道我不是寻常的人物了吧?不瞒你说,北洋时代袁世凯就任第一任总统时,那鼎鼎大名的国务院总理唐绍仪,就是我的姑父。我姑妈叫于红菊。我叫于奎,今年刚满三十岁,就当上了上校参议,肩扛两杠三花。附带声明一句,到现在还是孤身未娶。”说到这里,他的身子慢慢地向白艳如靠了过来。
  白艳如纹丝不动,机警地默默窥视着于奎的动静。
  开始,于奎还有点顾忌,现在见白艳如静立不动,默默不语,便一阵子狂喜,身子猛地扑了过去。
  不料,白艳如一个“斜挂单鞭”,左脚一勾,于奎已噗通一声,倒在地上。
  于奎恼羞成怒了,刚想去拔腰间的手枪,白艳如右脚轻抬,用脚尖点住了他的手腕,一双手迅如闪电般地抽去了他腰间的手枪,一反手枪口对准了于奎的胸膛。
  于奎几乎吓昏了过去,连连求饶不止。
  白艳如冷然斥道:“你以为所有的妇女都那么容易受欺吗?要不是看在你今天晚上对我不无微劳,我早就要了你的狗命。”说到这里,右脚陡起,竟把于奎踢了个翻个,狼狈不堪地爬了起来。
  白艳如一看手中这支短枪,在灯光下吐出了一汪蓝光,知道是一支好枪,不由得摸了一下枪身。哪知她不摸还好,这一摸,反把枪的保险给关上了。
  于奎正吓得心惊胆颤,一见白艳如不会使枪,顿时气粗胆壮起来,猛地一扑,想把艳如压在身下,好夺回自己的短枪。
  哪知白艳如在他猛然扑来之时,突然把身子往下一蹲,右肩一抖,一招“黄龙抖甲”,又把于奎摔倒在地上了。
  白艳如刚想上去踩住于奎,忽然厅门大开,两个五十多岁的男仆,和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妈一齐闯了进来,两支乌黑的枪口一齐对着白艳如的前胸。
  于奎陡然长了威风,跳起身来,一把抢回了自己的手枪,喘息着吩咐那两个男仆说:“绑,绑上她,给我拉出去毙了。”
  不料那个老妈子仔细看了白艳如一眼,向两个男仆一摆手说:“别听大少爷的,人命关天,那怎么可以?我去请太太。”
  说也奇怪,一声“我去请太太”,那个不可一世的上校参议竟然瘫了似的向一个长沙发上倒了下去。
  白艳如好生纳闷:这个放荡不羁的于奎难道是个孝子?还是一个出奇惧内的男儿?
  就在两个仆人收起了手枪的时候,一阵脚步声从楼上传来,厅门开处,缓缓地出来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年妇女。她面色惨白,两眼深陷,修长的身材,穿着一件法兰绒的睡衣,脚下趿着拖鞋。虽然形容消瘦,但那一种高雅大方、举止雍容的气派却是慑人魂魄,叫人不寒而栗。她的身材、面貌,都隐隐地露出年轻时的丰姿丽彩。
  这位太太一进厅,就狠狠地瞪了于奎一眼,还重重地“哼”了一声。
  于奎早已直挺挺地站立了起来,轻轻地喊了一声“姑妈!”便把头低低的垂了下去。
  白艳如浑身一抖,差点惊呼了出来。这老妇人肯定是名满京津的贵妇人于红菊了,顿时忆起了十年前的一件往事。
  十年前,母亲丧身异域,父亲悲痛之余,携带着母亲的骨灰和自己回到了故国,一次带着八九岁的自己来到了一个大公馆,那家美丽的贵妇人对她似乎非常喜爱,再三央求父亲允许艳如认她做干妈。父亲推辞不过,只得点头应允。那一天艳如和那个贵妇人都非常高兴。但仅仅是那么一天,因为父亲生性梗直,不愿出入豪门,不久又回到济南老家,便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干妈,甚至连她是谁、姓啥也不知道,后来,才听父亲说她就是袁世凯时期当过国务院总理的唐绍仪的侧室于红菊。
  想不到十年后的今天,竟在这种情况下遇见了她。承袭了乃父白子扬一身傲骨的白艳如,怎么会在此时此地、此情此景之下攀高结贵、乞求庇护呢?想到这里,她沸腾的心情平静了下来,忙鞠了一躬,低唤了一声“唐太太。”
  那老妇人不由得一怔,缓缓说道:“我患病蛰居,谢绝交往已近十年,你小小年纪,怎知这里是唐府,又怎知我是唐太太于红菊?讲!”
  看样子,于红菊对白艳如的深夜出现极为怀疑,所以说到最后的一个“讲”字,口气突然严厉起来。
  白艳如暗暗心惊,无法回答。刚一迟疑,就听于红菊对两个仆人说:“我身子很乏,不耐烦问了,好好看住她。奎儿,给警察局挂个电话,叫他们来人带走审问,详情告诉我一声就行了。”说罢,转过身去。
  白艳如一听,真是魂飞天外,只要一送警察局,肯定逃脱不了叶盛山的魔掌。既然这样,倒不如说明一切,这墙上挂着父亲的笔迹,说不定她还记着过去的情谊。事到如今,只有孤注一掷了。主意打定,便疾声轻呼:“唐太太,请留步!”
  说实在的,于红菊也不是真想甩手就走,只是一贯的贵妇人脾气养成的习惯才说出那么一句气话,现在听白艳如说“请留步”,她当即转过身来。只见白艳如向两边看了看,欲言又止的样子,她便对三个下人和于奎说道:“你们先出去一下。”
  那两个男仆有些犹豫,于红菊漠然一笑说:“我自问心无愧,这位小姐还能企图行刺不成?快出去。”
  她这一说,众人才一齐走了出去。
  白艳如不由得暗暗佩服于红菊的心胸和风度,也对她无形中增加了好感,没等于红菊再询问,便用手指着墙上的李清照诗句说:“我是从这上面想到的。”
  于红菊出乎意料地问道:“你知道这幅字的来历?”
  白艳如神情一惨,流泪说道:“这是先父的手迹,上面又有给唐老的题款,所以知道太太就是唐夫人。”
  于红菊听罢,更是大出意外,一把抓住白艳如的手,急促地问道:“你真是白子扬先生的女儿?你怎么说是先父?难道白子扬先生已经过世了?”于红菊一口气问了三个为什么,一种焦急之情,溢于言表。
  白艳如忙扶于红菊坐到沙发上,低声泣诉了一遍。
  于红菊听罢艳如的泣诉,气得体如筛糠,惨白的脸上竟然泛出了青灰之色。她抖颤着伸手去抓案头的电话,被白艳如一把抓住了手腕,忙问何意。
  于红菊忿忿地说:“我找韩复榘。现在已是民国,他叶盛山竟敢这样杀人无忌,我饶不了他们。”
  白艳如把电话机放好,说:“多谢唐太太!只是现在没有一点真凭实据,光凭口说,怎么能制服对方?请老人家三思。”
  于红菊听白艳如这么一说,才长叹了一口气道:“令尊与先夫虽然只见一面,可是却一见如故。那时令尊刚从海外归来,因对当局不满,毅然辞去高官厚禄,铁骨铮铮,意气风发,在我家挥毫写下了这幅字。我对令尊非常佩服,虽几经搬迁,却将他的宝楷精裱珍藏至今。自先夫去世,我一直闭门独处,虽知令尊在此行医,多年来竟未谋一面。万万想不到象他这样盖世才华的人,竟然被害身亡。”说罢,流下泪来。
  白艳如家破人亡,身在难中,得于红菊如此同情,宛如见到了亲人。她毕竟是个不满二十岁的女孩儿家,便喊了一声“唐太太!”身子一歪,倒在了于红菊的怀中,低声啜泣起来。
  于红菊激动不已,双手捧起白艳如满是泪痕的脸来,哽咽着说道:“孩子,你还记不记得十年前跟随你父亲来我家那件事?”白艳如点了点头:“记得。”
  “记得就好。”说到这里,于红菊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悠悠地说道:“那一天听你甜甜的喊了一声‘妈’,我的心都醉了,我从来没有那样高兴过,偏你爸性情倔犟,自那以后再也没有登过我家的大门。我以为他是看我不起,当然不好意思再去找你。后来先夫不幸下世,我心灰意冷,万念俱灰,回到济南老家闭门蛰居,作一个未亡之人,自认命苦,更不愿把一身晦气带给你了。”
  “十年了啊,想不到咱这一对孤儿寡母又碰到了一起。十年来,我心里一直想着你这个女儿,想得魂牵梦绕,想得牵肠挂肚。可是你……好孩子,不知你愿不愿意给我这份福气?……”于红菊如泣如诉地说到这里,猛然难过得背转身去。
  白艳如听罢了一个慈母的心声,早已悲痛万分,激动不已。她慢慢站起身来,双膝跪了下去,抖颤着喊了一声“妈妈!”
  于红菊一生未育,膝下空虚,突然实现了多年的心愿,有了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况且二人又都是身世凄凉,同病相怜,真是又悲又喜。她回过身叫了一声“苦命的孩子!”早已把白艳如抱在怀里了。娘儿俩掉了一阵子眼泪,倒是白艳如好说歹劝,于红菊才止住了哭泣,安慰艳如道:“孩子,你现在处境极为危险,以后就在公馆里陪着我,少露面。凭先夫的余泽,韩复榘还算很讲面子。你爸爸的屈死,我一定替你想法,咱们既是母女,我问得也名正言顺。”白艳如听罢,自是大喜过望,千恩万谢。
  于是,于红菊坐正了身子,把外边的人叫了进来,说明自己已收艳如为女儿,并给她改名为唐婉。下人听后,都给艳如鞠躬道喜。于红菊高兴得连说:“有赏!有赏!”只有于奎心中很不是滋味,他最怕的就是这个姑妈。她这一收艳如为女儿,自己的一场桃花梦也就成了泡影,不得已,他和白艳如对鞠了一躬,以表兄妹相称。因天气不早,白艳如陪义母上楼休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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