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六 回 黑道赤诚怪杰重义敌化友 宦海奸诈孤女轻信假作真
2026-01-31 09:33:43   作者:冯家文   来源:冯家文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白艳如来到厅前,只见干妈正陪着一个戎装佩剑的将军谈话,知道这就是冯玉祥将军的老部下,大名鼎鼎的方振武将军,便上前很恭敬地鞠了一躬。
  方将军大手一挥,呵呵笑道:“伯母晚年有福,有这么好一个女儿陪伴你,足可以承欢膝下了。”
  于红菊叹了一口气说:“艳如是个好孩子,俺娘儿俩很投缘。只是身世凄凉,奇冤未伸,希望你能帮助一下。”接着,便把白艳如的遭遇简略地叙述了一遍。
  方振武听罢,两道浓眉一竖,脸色涨得乌紫,大手“啪”地往桌面上一拍,恨声说道:“白子扬先生我是很钦佩的。他为人耿介,敢逆潮流,人品道德在方今之世,确属凤毛麟角,不料竟然遭受宵小暗算。叶盛山胆敢如此,与我那韩老兄有关。既有证据,不怕他护短。”说到这里,他取过桌上的纸笔,当即给韩复榘写了一信,交给白艳如说:“你去省府面见韩主席,连同叶慕祥、李忠财二人所写的证据一齐交给他,要求他立即惩办凶手。”
  白艳如感激得流下了眼泪,忙向方将军叩头道谢。
  于红菊沉吟了一下说:“艳如是个女孩儿家,又和叶盛山冤家对头。子扬虽惨遭杀害,可叶盛山之父叶慕孔也饮弹身亡了。叶盛山蛇蝎心肠,手段狠毒,现正满城追捕艳如,我不放心让她一人前去。我想等我身体稍好一些,由我出面找韩复榘。”
  方振武将军说:“伯母亲自前去当面交涉,固然是好,但事不宜迟。听说叶盛山正多方活动,想调出济南。如让他离开此地,事情就更难办了。他要是逃往南京,托庇于孔祥熙门下,岂不使白子扬之冤永沉海底?这样吧,我派一个得力的人陪同白小姐前去,这样就万无一失了。”
  白艳如听后,虽然感激方振武将军的不畏权势、仗义相助,但说要为自己找个保镖,不由得心中暗暗好笑。心想,凭你手下那些马弁,别说比少亭、胡奇二位师哥相差天渊,就是我也胜之多多了。
  这时,方振武将军向自己的住处通了一个电话,然后取出一张名片,在上面写了几个字,交给白艳如说:“我派的人,明天早上八点,在省府门外等你,你可以凭我的名片,要他为你效劳。这个人很有才。祝你一切顺利。”说完,很恭敬地向于红菊和白艳如告别,坐着自己的车子走了。
  白艳如接过名片,看了干妈一眼,见于红菊点了一下头,知她已经允诺。她就给于红菊捶了一会儿背,侍候她睡下,就悄悄地向于奎住的房间走去。
  这时,天已黑了下来,各屋都亮了灯。白艳如所以要去于奎那里,就是想再查看一下史孝贤的动静。
  白艳如屏息蹑足,慢慢地贴到了于奎的房外,隐隐约约地听见史孝贤正在打电话。白艳如从小练习武术,再加上罗紫烟的悉心指点,功力自然和以前不同。她轻身提气脚下一点声音都没有地闪进了于奎的住处。
  不料,尽管白艳如这般谨慎小心,在她进入于奎所住的外间时,屋内的通话声,突然挂断了。
  电话虽然挂断了,但史孝贤和于奎没有一个人出来。她认为自己脚下轻,没有被他们发现。为了不惊动史孝贤,她又轻轻地退了出去。
  她刚刚退到门外,过道中突然传来了脚步声。白艳如扭头一看,原来是自己最讨厌的表哥于奎。她的心突然一沉,知道由于自己的疏忽,可能已引起了史孝贤的疑心。
  这时,于奎也看清了站在他房前的原来是白艳如。他俩自从第一次发生的事情后,就再也没有单独在一起过。在于奎来说,是怕见这个身手厉害的表妹,而白艳如则是鄙视于奎的为人。想不到今天白艳如竟自动来到他的住房外,这真叫于奎有些受宠若惊。他忙满脸笑容的叫道:“艳妹妹,你怎么不进屋坐坐?”
  这时,史孝贤也出现在外间屋里了。
  白艳如不得不走了进去。
  史孝贤满脸堆笑地说:“婉儿年纪轻轻,怎么就不求学了呢?”
  白艳如是因为不得不应付几句才进来的,所以听了史孝贤的问话,突然来了主意。便以攻为守地说:“表舅刚刚来到,怎么知道我已经不读书了呢。”
  别看白艳如这么简单的一句问话,竟使史孝贤为之一震。
  白艳如见史孝贤神情有变,就加重了火力追问道:“我有事来找奎表哥,刚才听见表舅在和一个人通话,在济南,表舅还认识很多人吗?我记得表舅曾说过五年多没来济南了。”
  白艳如这么单刀直入的追问,史孝贤张口结舌,答不上来。没办法,他只好瞎编乱造地说道:“表舅根本不是此地人,又五年没有来此地了,哪有什么朋友熟人,我是打电话询问南去的火车后天几点开。”
  白艳如进一步追问道:“既然表舅已决定后天动身回去,购买火车票的事,哪里还能让表舅劳神,待甥女问清楚了,打发人去买就是了。”说到这里,她拿起了电话,然后偏过头来问史孝贤道:“表舅刚才打的哪里?告诉我个号码,我再向他们打听一下好吗?”
  白艳如这一下可把史孝贤逼坏了,他只好再次撒谎道:“我刚才打了一会儿,没有打通。我明天自己去火车站好了。”说完脸上的颜色,又是一变。
  白艳如确信史孝贤有可疑之处,也就不再追问,略坐了片刻,就起身回去。她先到干妈于红菊的房中看了一看,然后回到自己的卧室灭灯躺下。
  白艳如平素头一着枕,就能走入梦乡,今天却怎么也难以入睡。她想闭目假寐,哪知道刚刚闭上眼睛,云和、云亮、史孝贤等人就不断浮现出来,使得她心潮翻滚,无法入睡。没奈何,她只好披衣起来。
  这正是“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的季节,出了卧室,她就把披在身上的夹大衣裹了裹。夜深了,四处寂然,只有秋虫发出哀鸣。这时,她的脑海中又浮现出了慈爱耿直的老父、贞烈义勇的罗紫烟和懦弱无能的尤平。
  正在她默默沉思的时候,不料一株马尾松下,突然闪出一个人来。就见他猛一欺身,直扑过来。人未到,那一股子凌厉逼人的狂焰,足可把胆小的人吓昏。
  白艳如发现有人扑来,便把身子横移三尺,猛然一蹲,左腿陡出,向那人踹去。那人对白艳如的功夫比较清楚,他虽然扑了空,但白艳如踹他的那只脚,却在他的“金豹探爪”下几乎被抓住了。
  白艳如一惊,迅疾一个翻滚,闪向一旁,一咬牙,猛地扫出两腿,使那人停了一下,她便趁机掏出了手枪。
  她正想用手枪威胁来人不准动时,只觉得眼前人影一晃,自己的玉腕,已落入了对方的手中。
  白艳如刚想喊叫,耳边已响起一个非常熟悉但极为冰冷的声音:“眼不盯人,出腿无力,亏你还敢只身去捉李忠财,笑话!”
  白艳如这才看清,抓住自己手腕的,原来是自己佩服得五体投地的师哥胡奇。她又委屈又撒娇地埋怨道:“冷古丁地偷袭人家,算什么英雄?我要不是心存慈悲,食指一勾,岂不错杀了亲人,还好意思讽刺人家可笑!”
  “袖里刀枪”胡奇,松开了白艳如的手,冷冷地低声斥道:“你身处惊涛骇浪之中,不时时加以警惕,防备有人暗算,岂止可笑,简直该打。低下头,睁大你的眼睛,看看你手中的手枪,能打死人吗?真是废物一个!”
  这时白艳如才发现自己手中的枪,根本没有打开保险机。她不光自己觉得害羞,也真从心眼里佩服师哥胡奇,他不但身手疾猛,更有明察秋毫的眼力。她向师哥深深鞠了一躬,惨然说道:“小妹无福,虽遇明师,可惜老人家早赴瑶池,没有学得真功失,望师哥可怜我丧父丧师,多多指教于我,小妹求求你了!”说完,又深深地鞠了一躬。
  听白艳如提起了自己的母亲,胡奇的眼中,突然射出了两道刺人的锋芒。但转瞬之间又消失了。他好象想起了什么,一把扯住白艳如的大衣袖子,把她拉入马尾松下。
  等二人身形隐好,白艳如发现前面不远处闪过了一个人影。
  这时,就听胡奇悄声说道:“今天幸亏少亭师哥引走了那个不要脸的娘们,咱们才得安然走脱。等我把师妹你送回唐公馆时,少亭师哥已甩掉了那个娘们,赶到了我们约定的会面地点。”
  白艳如听说冯少亭很快就甩开了叶盛山的三姨太小桃红,也不知怎的,心中觉得特别高兴。
  接着又听胡奇低声说道:“大师哥叫我想办法找一个可以扎根的地方,因为叶盛山这坏蛋恨不得挖地三尺,找出我这个能危及他生命的对头。还叫我每天晚上抽时间来照顾你的安全,开始我有些不大愿意,认为大师哥小题大作了,认为你虽然不能制人,自保总还可以。大师哥狠狠训了我一顿,非让我听他的不可。没想到,一试之下,你还真是绣花枕头一个,不堪一击;更没有想到,真还有人想治你。你看,那人就是冲着你来的。”说完,指了一下正在偷偷贴向艳如卧室的黑影。
  白艳如感激地说:“多谢大师哥的关怀,也多谢二师哥的援助。”
  胡奇从不喜欢别人讲客套,今日却有些例外。他说:“艳妹,你说到哪里去了,咱们兄妹是什么关系?咱俩都遭杀父之难,理应互相照应,至于今天来保护你,说真的,真是大师哥硬派我来的,要谢,你去谢他吧。”说到这里,突然离开白艳如,身形微晃,已如一支离弦的利箭,射向了那条黑影,不声不响地把那人押到了后面花园内的亭子里。那人的下巴被卸下来了,双臂的肩井也被错开了,在秋月的光华下,睁着一双死鱼般的眼睛,在无声地求饶。
  胡奇不慌不忙地先搜出他的手枪和插在腿上的匕首,然后给他推上被卸下了的下巴颏,冷冷地问道:“你想离开这个世界吗?”说着,用他的匕首,抵在他的心窝上。
  那人不停地战栗着,舔了一下焦干的嘴唇,用嘶哑的声音答道:“我瞎眼,请手下留情!”
  胡奇的手轻轻一送,那把锋利的匕首就象长了眼睛似的,只扎破了那人的衣服,就停住了,冰凉的匕首尖,碰上了那人温热的皮肤。
  那人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出了一身冷汗。
  胡奇低声喝道:“想活命,亮出你的海底,招出一切口供。错一个字,我卸你身上一个零件。讲!”
  那人老实了,惊恐地招道:“小人姓崔,叫崔四,是济南龙头大爷姜振刚手下的属下,我被分在厉三爷座下效劳……”
  那人刚说到这里,胡奇斥道:“少他妈的噜苏,拣值钱的说!”
  那人又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说:“今晚八点左右,管我的头儿尤憨子,交给我一个任务和一张十元的钞票,要我暗杀这家公馆的一位名叫唐婉的小姐。得手后,把这张钞票,放在厉下亭的巨匾后面,他给我五百块钱赏钱。”
  胡奇追问道:“尤憨子住在什么地方?家中还有什么人?”
  崔四答道:“这小子是个色鬼,有了钱窑子里就是他的家,花完了就去赌场碰运气,象个游魂,除去厉三爷,谁也不好找他。我要有一句话掺水,大爷尽管放我的血。”
  胡奇听了,先在崔四的衣袋内找出那张十元的钞票,给他按好了双肩,又正色问道:“这张钞票什么时候去放?”
  崔四好象很感意外地正色答道:“不限时间,什么时候得手,什么时候去放。”
  胡奇用一块黑布,蒙住了那人的双眼,然后命令他跟自己走。在走过白艳如藏身的地方时,好象自言自语地说:“我先把你送到个地方,再挖你的老根,最后找尤憨子对证,如错一个字我就宰了你!”
  白艳如知道这是二师哥在用暗语告示自己,知道二哥不要自己出面,就没有出来,只是眼睁睁看着胡奇和崔四在黑暗中消失。她想了一想,决定不惊动史孝贤,就回了自己的卧室。
  经过一阵紧张之后,白艳如倒很快地睡去了,可能她觉得有人在暗中关心她,睡得安稳极了。
  次日,刚吃过早饭,仆人匆匆进来告诉她,方振武将军派车子来了。
  白艳如告诉了干妈于红菊,就坐上了方将军的车子,飞也似的驶向了山东省政府。
  到了地方,汽车还未停稳,就有一个西服少年抢步上前拉开了车门。
  白艳如还没有走出车厢,已一眼看出那个西装革履、风度翩翩的青年,就是自己的师哥冯少亭。顿时喜出望外,忙不迭地跳下了车子,扑到冯少亭的身边,两只手握住冯少亭的胳臂摇晃不已,并娇声地喊道:“大哥,是你,这几天可把我急坏了,二哥昨晚只和我照了一个面,就不知到哪里去了?你也不给我一个电话。”她恨不得把这几天对冯少亭的思念,一股脑儿地倾倒干净,竟然把自己来此的大事忘了个干净。
  冯少亭打发车子开回去后,扫了四周一眼,招手唤来了两辆人力车,分别跳上了车子。少亭说了一声“东城”,两个车夫就抄起车把飞快地奔跑起来。
  白艳如虽然心中纳闷,但因对冯少亭非常器重,觉得跟在他的身后,就有一种安全的感觉。所以问也没问,就坐上了车子。
  来到了一条僻静的巷口,冯少亭让车子停了下来,付了车资,便带着白艳如向小巷深处走去。
  这里原是东城一个非常偏僻的所在,越走越荒凉。越过了一片菜园,前面现出了一座破庙。
  这座庙可能年代太久了,周围的红墙已脱净了颜色,山门也已倒塌,大雄宝殿上长满了荒草,只有院中的两棵古柏仍然郁郁葱葱,给这座破庙带来了一些生气。
  白艳如真不明白,这位师兄为什么要带自己到这里?正想开口询问,冯少亭已用食指朝自己的嘴上一竖,意思是叫她不要吱声。白艳如只得把吐到舌边的话,咽了回去。
  冯少亭在前,白艳如在后,二人悄悄地从大殿前走到左边的月亮门。这时,听到一个嘶哑的声音说道:“朋友,看你年纪轻轻,想不到胆子竟然不小。你可知这山东济南可不比别的地方,它是一块戴龙卧虎、贯出英雄豪杰的宝地,往远处说,唐朝的秦叔宝秦二爷,宋朝的梁山一百单八将,朝近处说,我们的龙头大爷姜振刚。抛下前朝的有名人物不讲,单说我们的姜大爷,他手眼通天,仗义疏财且不说,就凭他一身八卦门的功夫,可就天下无敌了。两把枪百发百中,在咱们全山东,你可真找不出两个人来,凡是线上的朋友,只要你找到他老人家,送上一份礼,磕上三个响头,不管你有多么大的纰漏,他老人家都能给你遮净盖严。但话又得说回来,要是外地的无主孤魂,愣想在济南叫字号,不买他老人家的这本帐,那可是自寻死路。你小子来到济南,头,一个不磕,礼,一份不送;屁,也一个不放,还胆敢硬往他老人家眼里插棒槌。姜大爷高看你小子一眼,派手下弟兄来盘你的海底,竟被你揍了个头青脸肿。没别的,我们哥仨奉龙头大爷之命前来带你,只要你痛快地跟爷们去参见姜大爷,我们弟兄念你年轻毛嫩,替你在姜大爷面前打个圆场,往轻处拾掇拾掇。要是再不识抬举,别怪我们手下狠毒。”说罢,发出一阵子怪笑。
  白艳如虽然不懂,可也听师父罗紫烟讲述过江湖上的事情,知道这是济南的黑道人物在对二哥胡奇兴师问罪。事情怎么闹起的,她可一点也不知道。她心中好奇,正想探头去看,冯少亭拉住她一只手往大殿退去,悄声地说道:“这地方我熟,神像后面塌了一大块墙,不容易被他们发现。”
  透过塌墙,白艳如看见胡奇盘膝袖手坐在一个石桌上,双目微合,神情好象是老僧入定。
  身旁一字并排站着三个大汉。中间一个有三十八九年纪,一脸横肉,身材魁梧,气大声猛;上首是一个瘦长条子,约三十二三岁,透着一股鬼灵精样子;下首是一个车轴汉子,三十岁不到,粗胳膊粗腿,显出一种孔武有力的势派。三个人清一色的蓝线春棉袄夹裤,青带子扎腿,全是千层底的黑色礼服呢布鞋。袖口挽起,宽皮带系腰,一副打架拼命的架势。
  白艳如几曾见过这样的阵势?不由得替二哥担起心来。可是转脸看冯少亭,他却满脸微笑,异常镇静。
  这时,又听那中间的大汉骂道:“你小子是天聋,还是地哑?再不出声,我可要下手了。”
  三个人中数那个瘦子心黑手辣。他见胡奇视他们兄弟三人如无物,哪里还能容得?当下一声未响,便右腿一屈,一把拔出手叉子,双脚一点,猛扑过去,手叉子猛扎胡奇的咽喉。这小子出手就黑,尽往致命处下手。
  白艳如一惊,刚想喊声“二哥当心!”声音还未出口,樱唇已被一只温暖的大手捂了个严严实实。
  白艳如不明白大哥为什么眼看二哥有险而不出声?说时迟,那时快,眼睁睁地看着一把耀眼闪光的手叉子,疾如闪电似地递到胡奇颈间。就在这万分危急时刻,胡奇仍然是肩不动,膀不摇,盘膝而坐,身子忽地往上飞起。
  白艳如到底是跟罗紫烟学过拳脚,她想起这一式叫“白日飞升”,意即出家人功德圆满,成仙升天。没有绝顶的轻功,是练不出这一招的。
  奇迹出现了。那瘦子因势过猛,扑向石桌时,不料胡奇陡然飞起,他收招不住,一下子趴倒在石桌上面,胡奇却分秒不差的又落了下来,正好端端正正地坐在那瘦子的后背之上。这一坐,可能劲儿不小,只听瘦子一声惨叫,接着便狂喊:“饶命!”手里的手叉子也当啷一声落在了地上。
  白艳如一见,喜得几乎跳了起来,可能是冯少亭怕她暴露了,原捂在嘴上的那只手往下一滑,正好揽住了她的香肩。她第一次被男人半抱在怀,一种异样的感觉使她颤栗了一下。
  这时,形势转紧了。瘦子被胡奇活活地压在座下,胖大汉和矮个子却“忽”地一打招呼,同时飞扑了过来,一人一把手叉子,分刺胡奇左右两肩井。
  胡奇虽身法灵便,可是身下正压着一人,真是奇险万分。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胡奇一个“仰面观浮云”,身子向后倒去,使扎向左右肩井的两把手叉子完全扎空,而他的两只脚却同时神奇地穿出,正踢中二人的寸关节,“当、当”两声,两把手叉子同时落地。
  这两个人吃了一惊,就地一滚,刚想拔枪,猛听到一个低沉的声音喝道:“住手!”声音未落,从倒塌的西墙外又跳进来五个人。
  领头一人身材高大,紫红色的脸膛,浓眉大眼,直鼻阔口,大约五旬左右。身穿古铜色夹袍,一个扣子没扣,左手团着精光四射的三个铁胆,脚穿两道脸的厚底布鞋,身后跟着四个直眉瞪眼的愣头青、二红砖。看样子,是姜振刚亲自出马了。
  冯少亭脸色一凛,放开了揽着白艳如的那只右手,迅速地插入裤袋,暗暗握紧了那支勃朗宁手枪,准备一拼。
  直到这时,胡奇才站起身来。可是被他压在屁股下面的那个瘦子却已站立不住了。另外两个向那五旬多岁的人弯了弯腰,同时叫了一声“当家的”,刚想叙述经过,那人已挥手止住,向前跨了一大步,一双犀利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胡奇。
  这时的胡奇,脚踩子午桩,沉稳冷静,大有“泰山崩于前而神色不变”的气概。
  那人打量了一阵子后,冷冷地说道:“小朋友好气魄!好功力!好胆量!”他一连说出来三个“好”字。
  胡奇却语冷如冰地只吐了四个字:“不劳谬赞。”
  原来,刚才三人是姜振刚手下的三个得力助手,又是亲哥儿三个,姓厉,名叫厉永福、厉永禄、厉永寿,都有一身跌打滚爬、威镇一方的拳脚和身手。今日全败在胡奇的手下,怎能不叫姜振刚又惊又惧,羞愤交加。在势成骑虎之下,他不得不提高声音,软中带硬地说道:“凭你小小年纪,举手投足之间,竟制服了我手下三勇,实属难得。请亮亮你的万儿吧!”
  胡奇还是冷冰冰地说:“没有这个必要!”
  姜振刚脸色一变,但马上又和缓了下来,说道:“我姓姜的素爱交友,小朋友身手不凡,必然出身名门,请到敝处一叙如何?”
  按理说,这个名镇山东的龙头大爷,对一个后生晚辈是够客气的了。哪想到胡奇还是象刚才一样,又干又硬地说:“素无交往,我不想领你这个人情。”
  白艳如一听,不由得暗暗埋怨二哥说话太不讲人情,这叫人家姓姜的怎么能咽得下去?
  果然不出白艳如所料,姜振刚被咽得脸色一变,忿然指责:“小朋友对我这样无理,你不考虑可怕的后果?”
  胡奇笑了,笑得那么狂傲,那么阴冷,用一种非常沉稳有力的口气说:“何必吞吞吐吐,有话,说!有屁,放!”
  姜振刚见胡奇当着一群手下,一味对自己胡搅蛮缠,傲然相对,脸面实在抹不开。可是又顾忌对手高强,更怕对手身后有更大的来头,所以一忍再忍,不愿发作。如今听胡奇出言愈加不逊,实在是下不了台,想用自己的万儿压一压对方的狂劲,逐厉声喝道:“你一味顶撞大爷,可知道我是哪方尊神吗?”姜振刚自认是济南一霸,不仅三教九流、六行八业以我为尊,就是在官面上,也很有面子。
  不料这句话刚问出口,就听胡奇语气更冷更厉地说:“米粒之珠,也想放光;小小土地,岂配称神?我不光知道你叫姜振刚,而且知道你是姓姜而不是姓蒋,更知道你那个‘姜’字,是王八羔子的‘羔’字,砍去四个龟爪子,添上个男盗女娼的‘女’字,对不对?”
  姜振刚身后四个保镖一听这话,气得右手一起伸向腰际,刚要掏出短枪,不料胡奇突然身子一抖,两手一起从袖中伸了出来,左手一扬,四把一寸八分长的月牙刀正好分别插入四个保镖的右肩井。
  诸位,肩井穴乃人体三十六大穴之一。如今被胡奇的月牙刀深深扎入,就痛得四人失声惨叫,短枪也都落地了。
  厉氏三兄弟刚想扑过去拾枪,胡奇右手上的手枪已对准了姜振刚的胸口。
  姜振刚心头一寒,狂叫一声:“不准动!”
  胡奇冷冷一笑说:“姓姜的,你还要小爷道名吗?”
  姜振刚浑身一颤,突然想起了一个人,颤声道:“你就是传说中的‘袖里刀枪’胡爷?恕在下有眼无珠,该死,该死!”说罢,连连鞠躬,一脸既惶恐又敬佩的神情。
  胡奇“哼”了一声说道:“知道了就好。你们干你们的,只要不欺压善良,小爷概不过问。我有我的事,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何必老是找我的麻烦?”姜振刚道:“弟兄们不认识你胡少侠,万望原宥。胡少侠的冤屈,弟兄们知道,有用得着小人的地方,你尽管吩咐。”
  胡奇听罢,冷冷一笑,动手起下了四个保镖肩井上的月牙刀,又取出刀创药给他们敷上,这才和姜振刚叙谈起来。
  白艳如想出去和胡奇相见,冯少亭却附耳说道:“是非之地,你不可露面。我是怕二弟人单力孤,才赶来相助。看样子,这姜振刚人还不坏,他又慑于二弟的威名,说不定能相处得很好,这也是我们的一种助力。快走,办正事要紧。”说罢,便拉着白艳如悄悄离去。二人重新赶往省政府。
  冯少亭跟方振武当副官,对官场中事洞若观火。他直接找到韩复榘的秘书长,拿出方振武的亲笔信,提出要面见韩复榘主席。
  秘书长迟疑了一下,还是拿起了电话听筒,接通了韩复榘的办公室。
  韩听说是方振武派来的人,便破例地准许晋见。这使秘书长都感到很意外。他哪里知道韩复榘多次要求方振武部移驻山东,方振武不肯答应,后来因为冯玉祥将军从中说话了,方振武才勉强同意,但直到现在也还没有实现。现在为了笼络方振武,增加自己的军事实力,所以听说有方的亲笔书信,他便立即同意接见。
  冯少亭、白艳如跟着秘书长,穿过几个院子,来到了一个非常幽静但气势宏伟、陈设华丽的大厅。
  一个婀娜多姿的女秘书,送来了两杯香茗。
  等了好大一会儿,韩复榘才一身便服,趿着拖鞋踱了出来。
  冯少亭、白艳如和那个秘书长忙着站立起来。白艳如呈上方振武的亲笔信函。
  韩复榘识字虽然不多,但因和方振武是多年的故交,所以方振武亲笔写的信,他还是能看懂。
  他郑重地仔细地看了两遍,不禁拍案而起,怒冲冲地说道:“叶盛山狗胆包天,竟然做出这无法无天的事来。秘书长,我要你亲自过问一下,如有实据,立即给我逮捕。注意,随时将进展情况,报告给我。好好给我招待冯副官,安慰白小姐。”说完,就昂首阔步走出了大厅。
  白艳如报仇心切,又听韩复榘说得如此恳切,她就想诉说自己父亲白子扬被叶氏父子陷害的一切经过。但那位秘书长阻止了她。秘书长又含笑地看了冯少亭一眼。冯少亭知道这是不让自己在场的意思。他只得对白艳如使了一个眼色,示意她不可操之过急,不要过分相信韩复榘,但嘴里只能说一声:“我在门外面等你。”
  足足过了一个小时,白艳如才满面泪痕地走了出来。冯少亭急不可待地问她道:“事情如何?”
  白艳如很感动地说:“韩主席很讲方将军的面子,秘书长也很同情我家的遭遇,他看过叶慕祥、李忠财二人的笔据后,告诉我说:‘他一定伸张正义,马上报请韩主席,要求立即逮捕叶盛山归案。’”
  冯少亭一听,很不以为然地说:“官场上出尔反尔的事很多,你怎可真信?何况叶盛山是韩复榘的心腹亲信,又有救驾之功,岂能仅凭方将军一封信函,就会痛下决心?我看绝不会如此简单?”
  白艳如握着冯少亭的手反驳说:“怎么不可能?秘书长当着我的面写好了签呈,并把两张笔据也一齐附上,还能有假?”
  冯少亭一听白艳如已将两份单据交给了那位不知名的秘书长,脸上的神色陡然一变,知道大错已经铸成。他沉思了半响,毅然带着白艳如第二次进入省政府,指名要见刚才那位秘书长。冯少亭通过巧妙的询问,才知道秘书长名叫刘盛昌,和叶盛山是把兄弟。
  过了很长时间,那个值班秘书长才懒洋洋地走了出来,告诉二人说:“刘秘书长已奉命去了南京。”
  白艳如连气加急,怒火填胸,几乎昏倒。
  冯少亭心头一酸,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要求那个值班秘书说:“请先生带我们去见韩主席。”
  因为二人手中没有了方将军的亲笔信,那秘书便皮笑肉不笑地说:“凭你们两个年轻人的一句话,我敢惊动韩主席吗?要是谁来他都接见,还不得把他累死?”说完后,拂袖而去。
  白艳如直到这时,才明白自己上了大当,不禁浑身抖颤,几乎瘫倒在地。
  冯少亭扶她出了省政府,好不容易雇了一辆汽车,回到了唐公馆。
  冯少亭苦苦地劝慰了一番,才转身坐着汽车走了。
  白艳如径直来到于红菊房间,见干妈正在手抚烟枪出神,一下子就伏在于红菊的肩头,泪如泉涌般地啜泣起来。
  于红菊诧异道:“艳如,你不是拿着方将军的信去找韩复榘了吗?事情进行得如何?你怎么哭了?快把情况告诉我,我给你做主。”说罢,掏出手绢给艳如擦眼泪。
  白艳如委委屈屈地把上当受骗,失去了两张证据的事说了一遍。
  于红菊气得面黄唇青,浑身打战。她当年是何等的威风?如今虽说年老多病,闭门闲居,脾气可丝毫没改。今见自己的干女儿竟然被逼到这步田地,叫她如何能容忍得下?她当即按铃唤王妈,吩咐马上备车,自己草草地梳洗更衣后,便带上白艳如,急如星火地赶到省府,指名要见韩复榘。
  韩夫人亲自接待了她,抱歉地说:“复榘奉召去泰山晋谒冯玉祥将军去了,刚动身不久。”
  于红菊又逼着要见刘盛昌。
  韩夫人满脸陪笑说:“真对不起,刘秘书长已去南京。”
  于红菊大怒:“哼,分明怕我兴问罪之师,故意躲了起来。他一天不出来,我就一天不离开此地!”
  就这样,于红菊和白艳如一直等了两天,不光韩复榘找不到,就是刘盛昌也没有露面。白艳如怕气坏了干妈,反而硬劝于红菊回家:“反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总不能永远不出面。”于红菊一想也是,母女二人只得忿忿地离开了省府。
  上午回到唐公馆,下午于红菊就有点儿发烧。白艳如叫于奎请来了医生,诊断结果,说是生气受惊引起的。开了一张处方,仆役取了药来,白艳如守在身旁细心看护,一直到了午夜十二点以后,于红菊怕艳如疲劳,才催她回房休息。白艳如见干妈为自己的事恼怒成疾,怎肯回自己房休息?只是故意问些有趣的问题逗于红菊开心。于红菊故意打着呵欠说自己想睡觉,非逼着白艳如回房不可。白艳如怕惹她不高兴,只得怏怏退出。

相关热词搜索:袖里刀枪

上一篇:第 五 回 同仇敌忾齐鲁少侠奔陋巷 心怀叵测江南故旧登豪门
下一篇:第七回 秀女慧心疑云阵阵追踪去 秀男铁胆两手空空寻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