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回　为育奇材袖里刀枪遭三逐　因帅弃卒宦海老吏毙元凶

2026-01-31 09:37:30   作者：冯家文   来源：冯家文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当冯少亭匆忙走出办事处，奔往唐公馆时，济南城中还是繁华依旧，车水马龙，华灯初上，人声嘈杂。他是唐公馆的常客，不用任何人通报和引导，就来到了唐公馆的会客室。
　　白艳如正忙着指挥王妈和仆人，向后面一张大茶几上安放祭品，看见冯少亭进来，好象平空落下了救星一样，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犯难地说：“历尽艰辛，几乎是九死一生，赖几位老人在天之灵保佑，终于使奸徒落网，而且不日就将伏法。可最犯难的是，这四位老人家的灵位，该如何安放呢？”
　　冯少亭一听，觉得白艳如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因为在这次事件中，共死去四位老人，齐鲁名医兼知名人士白子扬是她的生身老父，于红菊是干妈，同时又是唐公馆的女主人，另外两位是她的未曾见面的师父胡振波和为她死难的师母罗紫烟。这四个人的灵位按理说白子扬和于红菊应该放在中间。不能安放的原因是这二位昔日是道义之交，如今是干亲家，怎能并放在中间呢，而且也不能把师父师母分开来放在两边呀。
　　最后还是白艳如认为这个冤仇所以得报，主要还是依赖师门之力，所以就决定把师父师母安放在中间，干妈的灵位放在罗紫烟旁边，父亲白子扬的灵位自然放在师父胡振波的肩下了。
　　一安排妥当，白艳如就失声痛哭起来。冯少亭因为胡奇不好公开出面，自己就代表他祭奠了四位老人。
　　这时，于奎象个死去返阳的幽魂，也跪在了旁边。他可能是由于重新返回唐公馆，见到了姑妈的灵位，天良终于发现，除去哀哀哭泣，还把额头磕出了鲜血。
　　冯少亭趁机叫他这个最为知悉内情的人，细述烟枪一案的详情。
　　于奎一边落泪悔罪，一边述说。冯少亭、白艳如才真正弄清了内中的原委。
　　原来方振武从南京获得的消息，说南京政府向美国申请军事援助，被前总统胡佛阻挠，使这一笔庞大的军费拖了下来，南京政府为了拿到这笔军援，想利用胡佛和唐绍仪的交情，以玛瑙烟枪去打动胡佛，这只是一种猜测和谣传。传出这些谣言的，是日本方面的一些浪人。他们利用了中国人听见风就信雨的陋习，结果越传越逼真起来，好几拨想立功谋取高位的野心家便插了进来。其实不是这样的。当初唐绍仪肝胆交友，承担了亏空，扶上了胡佛，而自己却因挪用公款而被查办。后来胡佛多次派专人来请唐绍仪去美国，终因受唐的拒绝而不果。送来款项，也被唐退回。胡佛无奈，只好把那十万两白银存入一家银行，并且规定了两条：一是唐本人自取；二是凭玛瑙烟枪去提。这条秘密消息，也不知被谁泄露，才引出了以上的一片杀机。
　　于奎述说完毕，才说出他先是受云氏兄弟和史孝贤的利诱，后又遭到叶盛山的威逼，再加上自己图谋白艳如未能到手，对姑妈怀有恨心，便诓着姑妈从保险柜中取出烟枪，自己趁机偷藏于后院的一块大石板下，恰好叶盛山乘虚而入，杀死了于红菊，软禁了自己和史孝贤。自己少不更事，本想交出烟枪，史孝贤老奸巨猾，看出叶盛山得到烟枪必然灭口，为了活命，二人商定，拚死拒不交出，这样便软拖了下来。
　　冯少亭念于奎是于红菊夫人仅存的亲人，决定叫姜振刚派手下人护送他秘密返回原籍，好苟全性命。于奎自然喜出望外，就对冯少亭、白艳如千恩万谢起来。
　　次日是冯少亭去千佛山领受智空上人教益的时间。他因为怕胡奇在这半个月内不守本分，所以临走时，特意从姜振刚处路过，想再交代一下。
　　不料麻烦事来了。因为胡奇自幼就爱武成癖，非要跟去不可。冯少亭先头不答应，但经不住胡奇的死缠，无可奈何，只得带上了他。
　　拜见了智空上人以后，冯少亭代禀了胡奇的要求。冯少亭想：以上人和冯、谢二人的交情，以及对自己的看重来看，加上胡奇又是有名的“袖里刀枪”，即使不答应收徒，起码也可以同意他从旁见习。哪里料到智空上人却是脸色一沉，大袖一拂，丝毫不留余地的说道：“千佛寺乃佛门净修之地，晨钟暮鼓，敬礼我佛。此子嗜杀成性，怎能放下屠刀？即令退出，不得逗留。”
　　几句话激得胡奇两道宛如利刃的倒挑眉毛，顿时一竖，两只乌黑锐利的眼睛，喷射出透人心肺的寒芒。他“哼”了一声，飘出了殿外，拂袖而去。
　　冯少亭后悔得都想打自己几下巴掌。他最初也是不答应的，可偏偏后来心软了，便叫他跟了来，怎想到一向慈祥宽厚的老方丈，会突然说出这么不好听的话来。他想跟出去安慰师弟几句，可智空上人已示意他随自己去后面禅房，他只好狠了一下心，跟在老方丈身后向后院走去。
　　胡奇退出千佛寺外，这是他第一次被人轻视并遭驱逐，他的怒火，几乎要撞破顶梁。但又不能当面顶撞智空大师，所以只好心怀忿恨的退了出来。
　　就在他下了台阶，转身欲去时，心中忽然一动，暗想：我和少亭师兄艺出同门，并且是胡氏本门中的唯一嫡系，智空上人为什么厚彼而薄己？智空上人是当代高僧，声誉久著，怎么会对一个初见面的后生晚辈有如此先入之见呢？再说，即使不能容我，婉词软拒，何所不能，为什么非得疾言厉色大加驱逐？这里面，必有原故，我不能一忿之下，恨然而去。
　　想到这里，突然有了一个主意：千佛山僻静的石洞甚多，几乎是到处都有，记得初来济南时，因为怕城中不好隐藏，还在此穴居过几天呢。我不如还去原先住过的穴洞，先好好睡上一觉，等到日落，偷偷进到庙中，再查看一下。如果弄不明白，我这个有名的“袖里刀枪”也太窝火了。
　　主意打定，他就往山中走去。
　　就在他转身走去的一刹间，在一溜高大的红墙角下，突然闪出一个人来。只见他抄林间小道，已抢在了胡奇的前面，一闪，就在密林中不见了。
　　单说胡奇，他好象对这一带山林很为熟悉。穿越树林，攀高跳低，轻点巧纵，直奔一座危崖下面的一个秘密山洞。
　　才钻进洞口，就听到有个呻吟喘息之声。胡奇不由得身形一滞，一下子贴到了旁边的石壁上。
　　这时虽是白天，洞里还是不太明亮。胡奇仗着自幼练习过的眼力，一眼便看见是个老年僧人蜷伏在一片杂乱的山草上，他的旁边，除去一碗一杖，别无他物。胡奇不由得心中一阵怜悯，离开了石壁，向老年僧人身边走去。
　　来到不远处，看到的是一张面黄肌瘦的脸庞和一副枯瘦如柴的躯体。这个老年僧人太衰老了，看样子年在六旬以上，真是风烛残年，来日无多了。
　　胡奇和气地说：“大师父身体这样衰弱，缺衣少食，怎能耐洞中严寒？你是哪庙的僧人，容我送你回去如何？”
　　在胡奇来说，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这样和一个素不相识的生人说话。
　　哪里料到这个衰老可怜的僧人却把手一挥，不耐烦地说：“一个人要不走运，临咽气都得不到清净。不要噜苏，快快滚开！”
　　胡奇虽然有气，但看他也确实可怜，便强忍着气忿，再放低一些声音说：“看你老精神尚好，何至于一病不起，不想吃些东西吗？”
　　那僧人一听胡奇提到吃些东西，好象来了一点精神，但还是出语不逊的说：“你这不叫废话吗？我一病奄奄，睡在这只有死人才来的石洞，我上哪里吃东西去？我不想多费精神，你还是快快走开。”
　　胡奇一气，真想转身走去。但毕竟还是有些不忍，又低声说道：“只要老人家愿意吃些东西，我可马上给你弄来。”说完转身就要朝洞外走去。
　　忽听那僧人喘息着叫道：“回来！”
　　胡奇只好又回过身来。
　　僧人喘着气说：“我六岁出家，没吃过俗家饭食。你可到千佛寺内，给我弄些素食来，别的我饿死也不吃。”
　　胡奇一听，心中不由得犯难，自己刚被逐出千佛寺，怎么好重返寺内，去给他弄些素食？再说这老年僧人也太不识抬举了。
　　胡奇正在默想，又听老年僧人嘟哝道：“我睡到这里，等着咽气，是你前来要给我弄东西吃，可不是我硬赶着你。弄不来，你别说大话。这年头的年轻人，没有几个好的。”
　　胡奇简直被弄得啼笑皆非，一赌气，车转身，重返了千佛寺。先找了一个小沙弥，好不容易才请来了管伙食的僧人，说明了来意。不想那僧人却一口拒绝了他的要求，理由是佛门吃八方，没有施舍茶饭的先例。说完，转脸就要离开。
　　胡奇心想这倒好，我都成了向和尚讨饭的乞丐了。他怕他一走，弄不来饭，失信于一个垂死的老年人。不得已，只好软言问道：“没有别的法子，给弄点吃的吧！”
　　管伙食的僧人沉吟了一会儿，才硬声硬气地说：“法子倒有一个，凡是有头有脸的人来敝寺烧香，多给香钱，就以斋饭款待。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可想。”
　　胡奇伸手向袋中一摸，不由得心中一凉。因为他这一向不是在白艳如家吃睡，就是受姜振刚等隆厚招待，根本不在外面吃喝，事实上他也不能公开招摇过市，所以身上分文皆无。这下，他没咒念了。
　　那管伙食的僧人见胡奇半天掏不出钱来，便带着一脸瞧不起的样子，“哼”了一声说：“天寒风大，寻我什么开心，请！”胡奇又一次被驱逐了。
　　胡奇的热血，一下子冲到了脑门。他真想一把抓过那个僧人，揍他个七晕八素。但终于心一沉，一咬牙，脱下了身上穿的黑布棉袍，双手向前一递，恳求道：“我有特殊原因，非求得一点素食不可，愿以这件不太旧的棉衣，换取一点吃食，一粥一饼皆可，请大师父成全如何？”说完不由得微微垂下了头。
　　不料胡奇双手托着棉袍递了出去，却招来那管伙食僧人的哈哈大笑，说：“亏你不憨不傻，千佛寺几百僧众，清一色都穿僧衣袈裟，谁要你这件破衣服，快快给我请吧！”
　　胡奇遭到了第三次驱逐，心中那股冤气，无处发泄，刚想掷棉衣于地，揍对方一顿出气，忽然一丝灵感，浮入脑际：奇怪，怎么今天我所遇到的事情，都好象有人在暗中安排好了似的。象这么一连三次被驱逐出寺，岂能无因，再说自己原住的山洞是何等秘密，一般人都难找到，况且地势崎岖，难以着足，一个衰老到快要咽气的僧人，如何能走到那里？莫非……
　　就在胡奇暗自思考的时候，忽然身后传来了一个清越的声音：“惜老怜贫，言出必行，唾面能忍，坚毅刚直，你不象外人传说的那样凶狠残忍呀？”
　　胡奇转过身来，只见身后笑盈盈地站着一僧一俗，那俗人正是自己的师哥冯少亭，僧人正是老方丈智空上人。不问可知，说话的就是老方丈智空上人。
　　胡奇真诚地抢上两步，双膝跪下，慨然说道：“后辈何能，蒙上人如此错爱，如能得列门墙，则家严家慈也同感大德。”
　　智空上人呵呵一笑说：“贤徒快起，老衲可不能要你这么个煞星，是我的师兄智灵上人要收你这个徒弟。”
　　冯少亭一方面替自己新拜的师父智空上人扶起了胡奇，一方面由衷地高兴说：“恭喜师弟，你竟能荣获大师伯智灵长老的青眼，破例开山门收你这个唯一的俗家弟子。快随我去拜见他老人家。”
　　老方丈自回静室。由冯少亭带路，兄弟二人穿过两个月亮门，来到最后一个院落。只见庭院寂寂，松涛阵阵，梅竹扶疏，小径幽然，三间禅房，迎面而现，令人一临此地，俗念全消。
　　胡奇虽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角色，一经到此，也不由得凛然生畏。随着师兄冯少亭停步在禅房门外，刚想禀报，就听禅房内一个苍劲的声音说道：“我不善俗务，不必拘束，快快进来。”
　　兄弟二人进入房内，刚想见礼，已被盘坐在蒲团上的一个老年僧人摇手阻止了。
　　胡奇这才看清老年僧人就是山洞中自己见到的那人。他一下子全明白了。
　　智灵上人一笑道：“眼见之事犹然假，耳听之言未必真。我未见你之前，有时还真为老友胡振波惋惜，怎么生了这么个凶狠嗜杀、心黑手狠的儿子，今天我才放下心来。奇儿，你能受得了我的清规戒律吗？”
　　胡奇垂手答道：“徒弟有幸，得拜恩师。此恩粉身都难报答，还怕什么严规厉矩，请恩师放心好了。”
　　智灵上人笑了。
　　从此师兄弟二人在千佛寺几乎互不见面，甚至吃饭都不能碰见，可见师父教得严厉，徒儿学得刻苦。
　　时光流逝得快，一晃就是十五天过去。等冯少亭、胡奇二人离开千佛寺，千佛寺关上那扇庄严的大门时，兄弟二人不约而同地又拜了四拜，才向城里赶去。
　　为了不惊动对方的一干人，二人没敢直接去唐公馆，先去了办事处。在办公室只见到方振武将军的女儿方玉屏小姐。
　　冯少亭因自己的父亲是方将军多年的老部下，和方玉屏自然是通家之好，忙问其父的情况。
　　方玉屏说：“我父亲早已走了，留下我也是为了陪伴艳如姐姐。等你们回来，我们也就离开济南了。艳如等得你好苦，每天必来，现在就要到了。”
　　说话间，果然身穿素衣的白艳如已飘然而至。方玉屏故意向胡奇喊道：“胡哥哥，你许过人家多少次了，什么时候开始教我打拳呀？依我看拣日不如碰日，碰日不如今日，走！到后院教我去，我保险尊敬老师。”
　　白艳如知她又要花招，一跺脚说：“你这个丫头再敢吃我的豆腐，我非拉你的耳朵不可！”
　　方玉屏是出了名的淘气包，她哪里肯就此罢休，便一吐舌头说：“一向见树叶落下都躲开的艳如姐，怎么今天气大腔粗起来了？是冯大哥给你壮的胆吗？”说完，还扮了一个鬼脸。
　　冯少亭知师妹脸皮最薄，怕她抹不开，忙向方玉屏说道：“小妹，不准你再开她的玩笑，欺负老实人了。”
　　方玉屏这下可抓住洋理了。她“噗哧”一笑说：“咱这屋子里谁是她先生，我怎么不认识？”
　　白艳如知她闹起来没完，便故意靠近了冯少亭说：“咱们别理她这个鬼丫头，说咱们的正经事吧，看这鬼丫头能再出什么鬼花样。”
　　白艳如当着他们能这样大方，反而使方玉屏没招了。她是个闲不住的人，果然拉着胡奇走了出去。
　　冯少亭、白艳如，二人分别了十五天，自然免不了一番亲热。好一阵子后，冯少亭才缓缓地放开了白艳如，问起了处决叶盛山的情况。
　　白艳如微微一笑说：“诸葛亮一生谨慎，是很正确，可也不能老是琢磨。开始，我真叫你说得心神不安，哪知到开庭的那一天，看到叶盛山那萎缩不堪的样子，就知道这三天待屠之囚的折磨，也够这该死的凶徒受的，简直都快变了样了。”
　　说到这里，她见冯少亭微微一愣，便伸出手轻轻地拍了一下他的肩头说：“你怎么还怔怔地怀疑呀？听我说嘛，在特别法庭上，问他什么，他都供认不讳，最后验明了正身，绑赴了刑场，执行了枪决。真是痛快极啦。”
　　冯少亭突然问道：“执行枪决时，你们三人有没有在现场？”
　　白艳如稀奇地看了冯少亭一眼说：“我原来打算跟去，可玉屏这丫头胆小，没敢去。再说杀叶盛山，我们还有监杀的必要吗？”
　　冯少亭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白艳如突然象想起了什么似的，慌忙站起身，在方将军的办公桌里拿出了一个公文包，打开它，取出了两份六张八寸的照片，放在冯少亭面前的茶几上，先拿起了一张说：“我忘了告诉你了，执行枪决前，刘盛昌吩咐执行的人员说：‘为了慎重起见，枪毙叶盛山之后，一定要拍照存查。’并提出要多冲洗几份，给我们两份，一份给我，一份给方将军，你看这还能有假吗？”
　　冯少亭接过照片，仔细地看了一下，两份共是六张，每份自然是三张。第一张拍的是叶盛山到达执行地点情景，第二张是叶盛山被枪毙后趴在地上样子，第三张是将叶盛山尸体翻过来后拍的死后形象。
　　看到冯少亭不言不语、默默沉思，白艳如不理解了。她好奇地问道：“亭哥，你怎么老钻牛角尖呀？这么一系列的三次拍照，还能假得了吗？快给我说说，你在千佛寺内，跟老方丈学了多少东西，对我可不准藏私呀？”
　　看到师妹白艳如那大仇得报、元凶伏诛的开心样子，冯少亭的心更沉重了。他不理艳如的询问，肃然说道：“我总觉得你所说的这一切，都好象是在演戏，是给你们这三个有关的观众看的。你不觉得我怀疑得有些道理吗？再想想看。”
　　白艳如这时，才收起笑容，陷入了沉思。
　　冯少亭又接着说道：“刘盛昌是叶盛山的把兄弟，老韩又避而不出，我不相信他们能真下决心毙了他们这个忠实的走卒。”
　　恰在这时，那个给冯少亭送过两封信的传达，又送进一封寄给冯少亭的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