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七 回　秀女慧心疑云阵阵追踪去　秀男铁胆两手空空寻仇来

2026-01-31 09:34:00   作者：冯家文   来源：冯家文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白艳如路过于奎的住房，听得里面还有人在喁喁私语。
　　她是练过武术的人，走路的脚步声很轻，行动也比平常人轻捷得多，因为有了这些条件，才发现了史孝贤的可疑之处。但可气的是，不光没有查出史孝贤的老底，反而引出了有人买通地痞流氓崔四来暗杀自己，幸亏两位师哥保护自己，才活捉了崔四。更为可气的是，由于自己一时大意，被刘盛昌骗去了叶慕祥、李忠财二人的亲笔供词，连干妈也因此而气倒病榻。另外二哥胡奇又不知去了何处？他被那一伙人捧上了天，也不知能不能因此而顺着尤憨子这条线索查出什么头绪。
　　她一边想着，一边贴近了于奎的住房，把耳朵靠在窗户上听了一会，里面好象是史孝贤、于奎和另外一个人在私议什么。史孝贤是要求于奎办一件什么事情，于奎迟迟不敢答应，二人争执了起来，另一个人在中间劝解。
　　白艳如本来就有怀疑，现在更是疑窦大起，就更加细心的倾听起来。
　　听了一会儿，才搞清楚那另外一个人，正是前几天来这里企图高价购买玛瑙烟枪的云氏兄弟中的云亮。
　　白艳如意识到他们的矛头是直对干妈于红菊，目标还是那个传奇性的烟枪。她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口袋，手枪仍在里面。她想立即叫门，看看他们的神色，不料心一慌，脚变重了一点，房里的灯突然熄灭了，连一点声息也没有。
　　白艳如有些作难了。自己和于奎，目前虽是干表兄妹，从前总归有过一段不愉快的事情。从那以后，只要没有第三者在场，白艳如绝不和于奎交谈。也就为那事，干妈只要什么时候想起，什么时候便把于奎骂得狗血喷头。现在只是无凭无据的怀疑，天又到了这个时候，他已熄灯，有什么借口喊他开门呢？想到这里，她灵机一动，想云亮既然不敢公开来唐公馆，那么天亮前一定得离开此地，我何不暗中监视，在他溜走时暗中跟踪，看他窝藏在什么地方？到底搞什么名堂？弄清楚了，也省得自己老为干妈的安危担心。
　　时钟响了一下，那云亮果真象偷儿似的从于奎房里溜了出来，悄悄地向后门走去。白艳如知道一定是于奎给了他后门的钥匙。她暗恨于奎私交匪类，置嫡亲姑母的安危于不顾。
　　她怕跟紧了会引起云亮的怀疑，便借花木隐身，疾步来到东墙之下，攀登了一棵五爪槐树，纵身跳上了墙头，又顺着墙而下，藏身于墙角。
　　工夫不大，云亮果然开了后门，白艳如等他走了过去，才从墙角隐身处出来，远远的跟踪而去。
　　白艳如敢于夜深人静、孤身一人跟踪云亮，不怕深入虎穴，置生死于度外，除了自恃一身武艺之外，主要还是因为这几天受了两位师哥的影响，他们那种天不怕、地不怕、英勇机智、疾恶如仇、见义勇为、敢于藐视一切敌人的大无畏精神，激起了她一腔豪情，加之又听胡奇说过“晚上双方遭遇，在不明真相，不知虚实的情况下，一般的人虽有武器也不会贸然开枪”，更增加了胆量。特别是近几天来，她一有机会便把于奎的那支手枪擦了卸，卸了擦，装弹瞄准，扣动扳机，都练得得心应手，挥举自如了。
　　云亮也好象不敢麻痹，不仅走的路线迂回弯曲，而且不时地回头观望。走到珍珠泉附近时，他向一所四合院走去。他那敲门的方式十分奇特，“嘭嘭！嘭嘭！嘭嘭！”两声一组，共六下，接着，院门便“呀”地一声开了。
　　天这么晚了，还象有人专门等在那里似的，这又是什么人呢？
　　云亮先来个“犀牛望月”，了望身后，确信无人跟踪了，才接着来个“张飞闯帐”，钻进了小院，院门随即又“呀”地一声合上。
　　白艳如一看，知道云亮是一个干夜活的老手，那么他进的到底是个什么人家？心想要是两位师兄在此，这就好办了。但这个时候，上哪里去找他们？特别是二哥胡奇，更是萍踪不定。她想等天明，找着他们时再作定夺。但另一个念头却出来反对说：“不行，如不抓住时机，及时采取对策，倘若干妈有个三长两短，自己岂不落个终身遗憾？此念一生，她毅然地贴近了那个小院。幸喜自己脚上穿的是干妈刚给定做的平底布鞋，便身子向上一窜，右手往墙上一按，身子已滚过墙去。她听了听，并无动静，这才溜到院中。望了望，只有三间上房，透出微弱的灯光。她便紧贴墙壁，悄悄地隐身窗下。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那三间神秘的上房，除去微弱的灯光外，简直像空房一座，一点声息也没有。
　　白艳如下了狠心，非等个水落石出不可。哪知又等了一个多小时，还是风声瑟瑟，房内寂寂。
　　一轮皎月渐渐西斜，时间已过午夜三点，白艳如真是忍受不住了。她想干脆闯进屋去，看个明白，但仔细一想，深更半夜，一个孤身少女，这样做还是不妥。
　　白艳如这一回真是有兴而来，败兴而返。她拖着疲倦的身子，回到唐公馆，这时报晓公鸡已开始频频啼叫了。
　　次日午后，于红菊已沉沉睡去，白艳如为了弄清这些人为什么想对烟枪打主意，她在公馆内呆不住了。见干妈已睡熟，便想出去找胡奇。她轻着脚步，都快出干妈卧房了，突然想起前几天干妈讲的一件事。
　　原来唐绍仪在任海关监督时，经常出入歌台妓院，往往数日不返。年轻美貌的于红菊，不止一次的化妆成翩翩美少，各处追寻，弄得唐绍仪不得不一笑而返。此刻白艳如为了掩去别人耳目，也想变服出门。
　　等白艳如第二次轻手轻脚，走出于红菊卧房时，已由一个俏丽倩女，变成了一个五陵年少。只见她身穿一套咖啡色法兰绒西服，鲜红耀眼的领结，雪白的衬衣，头戴浅灰色礼帽，脚登黄色革履，手拿司的克，轻快地闪出了唐公馆。
　　她今天这么做，是有道理的。她从二师哥审问崔四时知道，尤憨子最肯去的地方是妓院赌场。她猜二师哥这两天也少去不了这些肮脏的地方。她更换男装，就是要给自己增加一层保护色。
　　主意打的虽好，但一想到妓院这个地方，她就有些裹足不前了。最后，她决定还是先去赌场碰碰运气。
　　说起来也真倒霉，白艳如硬着头皮，连去了三家赌场，都没找到二师兄胡奇。她有些泄气了。
　　不料，就在她刚想要离开第三家赌场时，发现全赌场的人一下子都把目光投向了赌场的入口处。
　　白艳如循着大家的目光，往入口处一瞧，发现那里正婀娜抖颤地走进来一个妖艳的年青少妇。只见她二十二三年纪，穿一身紫色软缎旗袍，臂弯搭着黑色斗篷，一双米黄色长统丝袜，配一双酱紫色高跟皮鞋，一张雪白的俏脸，涂着鲜红的唇膏，两只水汪汪的媚眼，左右流盼，又细又软的水蛇腰肢，频频扭动。
　　白艳如不由得一阵恶心，心想这种下贱的女人，真给所有的女性丢脸。她面色一肃，刚想走开，不料，那个妖艳的女人却玉臂一横，拦住了他的去路，嗲声嗲气地说道：“全场的小子，都不是好东西，流着滴滴嗒嗒的口水，垂涎姑奶奶的美色，只有小兄弟你，象个男子汉模样。来跟姐姐我一块上场，输得再多，姐姐也替你还账；只要是赢来钱，连我的一份，也全归你。”话未落音，人已向艳如身边贴去。
　　这下子，可真把白艳如气坏了。她做梦也想不出人世间，还有这样厚颜无耻、放荡浪漫的女人。她刚想甩手一走，突然响起一个沙哑声音：“我的酸妹妹，我的牙全倒了，恐怕这个月以内，都难咬东西了。不过你找错人了，凭他这样的奶油小生，能满足你酸妹妹胃口？要是你能对我尤憨子来上这么一大碗迷魂汤，我尤憨子能喝光你的半盆洗脚水。”
　　白艳如一听“尤憨子”三字，那已经迈出的一条右腿，刷地一下子又收了回来。念头一转，一个新鲜的主意浮上心头，她强压下厌恶的情绪，一伸左手，搭在了那个妖艳女人的肩上。
　　那女人，宛如触电一般地抖颤了一下，整个身躯象散架了似的偎向了白艳如。
　　白艳如那肯让这样的女人，玷污自己玉洁冰清的身体，便左手一使劲，硬把那女人撑在身外。并且灵机一动，沉声骂道：“甘愿喝女人洗脚水的下流畜生，还敢招惹小祖宗？滚出来，我替你家三代先人管教你这个可耻的小子。”
　　说来也真逗，白艳如一憋气竟能骂出这么一套新鲜的词儿来。
　　尤憨子再窝囊，也憋不住了。他一声怒吼，张口骂道：“你小子找死！”庞大的身躯，象一座铁塔，向白艳如扑来。
　　白艳如是诚心找磕，自然是早有防备。她左手猛地一推，把那个女人推给了恶狠狠扑来的尤憨子。右手微微举起了她义父使用过几十年的司的克。
　　尤憨子本是个贪色的饿鬼，他垂涎这个妖艳女人，为时已久，但终因惧怕这个妖艳女人的姘头，不敢勾搭；再说凭他的那副尊容，也的确打动不了这个女人的芳心。如今艳福凭空飞来，妖艳女人温香诱人的娇躯，眼睁睁地送到他的怀中，他真恨不得跪下来，给白艳如磕三个响头呢。
　　就在尤憨子张开双肩，要把妖艳女人抱入怀里的时候，白艳如手中的司的克，突来一招“鞭打懒驴”，不偏不斜，砸在尤憨子的右胁上，只打得尤憨子“唉哟”一声，双手掩胁，蹲在了地上，连气都岔开了。
　　那妖艳女人一看俊美文弱的白艳如，只一下子就把凶横如牛的尤憨子打得蹲在地上起不来，高兴死了，一伸右手大拇指，娇声赞道：“小兄弟，你是白袍小将罗成转世吧？就连你手中的司的克，也抵得上罗成的那杆小银枪，姐姐非交你这个朋友不可。”
　　白艳如想把尤憨子弄走，好逼问他究竟是受谁的指示来暗害自己，是不是和史孝贤、云亮、云和他们是一伙。
　　突然从另一个角落里，站起了一个人来。这人一晃身，来到了尤憨子的身边，一哈腰，便把尤憨子给搀了起来，冷冷地斥道：“你他妈的活腻了，竟敢打起酸葡萄的主意，你倒不如去阴曹地府找阎王奶奶吊膀子去的好，酸妹妹的老斗人家可是掌生杀予夺大权的总署长啊！”
　　一句“掌生杀予夺大权的总署长”，白艳如听了，身子被惊得一颤。她做梦也没有想到面前的这个妇人，竟然是自己和二师哥的杀父仇人叶盛山的姘头。再仔细一瞧那个说话的人，年纪足有五十以上，身材细长，面容消瘦，两撇八字胡须，一双深沉的大眼，手如鸟爪，既细且长，但却非常灵活。
　　白艳如心中一动，觉得这人很面熟，特别是那双深沉的大眼，更象是在哪里见过，可今天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就在这人要把尤憨子扶出赌室的时候，在小门两边突然踱出了两个人来。一左一右，摆成了两将军把门的架式。
　　白艳如心中一沉，暗暗替那个留八字胡的人担心。她比谁都清楚，尤憨子受的不是伤，是打岔了气，只要那口气顺过来，凭着他那雄壮如牛的憨个，是能拼一气的，何况现在又有两个人来帮拳呢？
　　不料，这两个人一出现，那留八字胡的反而一松手，放开了尤憨子，就好象撇下了不管似的，自向小门走去。
　　白艳如一见，不由得暗暗着急，也暗暗为八字胡中年人担心，怕尤憨子这颗钉不拔掉，“八字胡”会随时丢掉性命。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对“八字胡”这么关心，这么有好感。
　　说也可笑，站在小门外的两个人，原本摆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架式，可当留八字胡的中年人一迈出小门，这两个狂傲的人物却出乎人们意料之外，都“刷”地一声，各退一步，一齐向那留八字胡的人弯下了腰去。
　　白艳如一下子明白了，她恨自己有眼无珠，那个留八字胡的中年人，不就是自己的二师哥胡奇吗！那站在门外的两个人，也正是自己和大师哥在破庙里见到的姜振刚四个年青打手中的二个。怪不得尤憨子吓成了狗熊的样子。
　　只见二师哥胡奇跟那两个人低语了几句，就率先走了。
　　白艳如好不容易得见二师哥，她哪里肯让他走开，刚想迈步跟去，酸葡萄却腻声娇气地奔了过来说：“小兄弟，你不能自己走，要走，咱们一块走！”这妇人真对白艳如动了真情。她一连吐出三个“走”字，迈腿就要往外走。
　　姜振刚两名青年打手中的一人，却一横肩，阻止了她的去路，并狠狠地说道：“酸葡萄你别觉得你已经攀上了高枝，就不把大爷们放在眼里。那是你自找倒霉。你只要胆敢惹我们老头子一点不痛快，我保险你们家天天都会出殡发丧。”
　　酸葡萄显然对济南城中这些有名的黑道人物非常惧怕，听了那个年青打手几句吓死人的话，自然心惊肉跳。但俗话说得好，色胆比天大，她还是舍不得白艳如这个潇洒风流的俊美人儿，还是想向白艳如奔去。
　　突然，姜振刚的另外一个年青打手，只一步，就逼近了白艳如。他右掌一翻，一把明晃晃的雪亮匕首，正好抵在白艳如的身后。
　　白艳如心中明白，知道这是在演戏，便故意装出害怕的样子。
　　酸葡萄一见，可真急了，忙不迭地狂呼一声：“不准伤害他！”
　　那第一个年青打手一横身，堵住了酸葡萄的去路。
　　酸葡萄退却了。
　　第二个打手嘿嘿一笑说：“酸葡萄，今天算你有眼力，想吊这只小鸡雏的膀子，可你哪里知道爷们跟踪他已经一个多月了。他是天津葛歪头的独生儿子，这样的小财神爷，你能配吊人家的膀子吗？小财神爷没来到济南，他的歪头老爹就派专人送给姜大爷两万块钱，当面讲明，叫保护他儿子在济南游玩期间，不受任何侵犯。在场的好哥们听清了，谁敢打葛少爷的点滴主意，就是想砸龙头姜大爷的招牌！”说到这里，非常恭敬地向白艳如一鞠躬说：“请葛少爷跟我们走，这种地方，岂不玷污了你脚下这双高贵的鞋底？”
　　白艳如上了停在赌场外面的汽车，贴坐在二师哥胡奇的身侧，这才把强自忍住的笑声发了出来。
　　不多时，汽车停下。
　　白艳如一看地势，就知道又来到了东城的那座破庙附近。
　　师兄妹二人一起走进了破庙，尤头大爷姜振刚和手下的三勇及厉家兄弟三人等一干人众，都迎了出来。
　　姜振刚一抱拳，说道：“想不到姜某手下的尤憨子，狗胆包天，贪图钱财，竟敢冒犯胡二爷的师妹，我姜振刚特到此地前来认罪，是打是罚，我姓姜的认啦，请胡二爷训示。”
　　已经恢复了原来装束的“袖里刀枪”胡奇，和声说道：“大当家的言重了，胡奇不敢，不过我想知道尤憨子是受谁的指使？”
　　别看“袖里刀枪”胡奇只这么轻描淡写的两句话，却使全部在场的人脸色为之一变。
　　姜振刚巨目暴张，沉声对三勇中的厉永寿说道：“尤憨子是你的属下，给我查清问明，交胡二爷处治。”
　　白艳如今天算大开眼界了，真所谓行有行规，路有路道，她也真佩服黑道中首脑人物的胆识威严。
　　在被大家敬为天神的胡奇面前，自己的属下，出了这么一件丢人的事，可把厉永寿气坏了。他猛抖丹田，低吼一声：“带尤憨子！”
　　那名年青打手，一把提过，腕底一叫劲，竟把龙憨子摔了个嘴啃黄土背朝天，趴在厉永寿的面前。
　　厉永寿钢牙一错，沉声喝道：“尤憨子，你胆敢私接钱财，充当杀手，硬往三老子鼻子尖上抹灰，看我不碎了你这狗日的，快招出是受何人的主使！”
　　胡奇正想阻止厉永寿，认为不可用这种死路一条的审法，以免发生意外，但已经晚了。
　　厉永寿连连喝了三声，龙憨子不光没有招出口供，竟连动都没动一下。
　　厉永寿认为尤憨子是装死狗赖供，想要再次逼审。
　　胡奇和白艳如，早已一齐抢出。
　　胡奇左脚一勾，把尤憨子的身子给翻了过来。白艳如一眼看出，尤憨子已经断气了。
　　胡奇示意艳如仔细查看究竟，白艳如轻轻地摇了一下头，低声说道：“是服毒自杀的。显然主使他的人，早有规定，必要时，用服毒自杀的办法，来防止阴谋暴露。看起来这不只是一大伙人，而是非常厉害的一大伙人。师兄可要多加小心！”
　　胡奇见事情已糟到这步田地，一抱拳，刚想向姜振刚等人告辞，就见姜振刚陡的起来，一步步向厉永寿逼近，就听他话冷如冰地说道：“厉永寿，尤憨子是你的属下，出了这种事情，光是一句管教不严，事前不知，就能让我相信吗？再说你的这种审法，和你平素的狠毒，能不把尤憨子逼死吗？你就算是我的最得力膀臂，但你的这个黑锅，我姜振刚背不动呀，你叫我怎么向胡二爷交代！我如按家法处死你，更是弄巧成拙。现在我决定……”姜振刚说到这里，凌厉的目光扫视了在场的全体属下，突然加重了语气接着说道：“厉永寿违犯帮规，着自断右腕，逐出帮外！”
　　姜振刚的这一句话，真象晴天霹雳，在场的人，无不凛然一惊。厉永福、厉永禄二人兄弟情深，几乎吓得叫出声来。
　　厉永寿本人却很沉静。他转过身来，单膝点地，对姜振刚说道：“龙头大爷对我厉三天高地厚，厉三无知，给你老带来这么一口大黑锅。你老虽不忍处死厉三，但厉三真无脸再活着现眼，你老的恩情，来世再报！”厉永寿说到这里，右手陡翻，一把雪亮的匕首，寒光一闪，朝自己的心窝刺去。
　　姜振刚痛呼一声：“永寿！”
　　厉永福、厉永禄一齐惨呼：“三弟！”
　　就连白艳如也觉得厉永寿好象事先真的不知，罪不致死。
　　哪里料到，就在厉永寿的匕首尖子，眼看就要扎入心窝时，“袖里刀枪”胡奇动了，而且动得那么简单，那么自然，也那么轻松。他右肩一抖，那只笼在左袖中的右手，电闪而出，一把一寸八分长的月牙刀，已倒掷向厉永寿的右腕。真是神妙至极，那口月牙刀把，正好不轻不重的打中了厉永寿的手背，疼得他“唉哟”一声，匕首落地。与此同时，“袖里刀枪”胡奇早已一飘身，闪了过去，脚尖一点，先挑起自己的那把刀来，重新装入袖里，然后冷冷地骂道：“动不动就自己宰自己，你厉老三有几条性命，这不是英雄，简直是不掺假的狗熊！”
　　说也奇怪，胡奇的一顿臭骂，反而骂得厉永寿流下了感激的泪水。他突然双膝一屈，跪倒在胡奇面前，急切地说：“二爷是顶天立地的汉子，我厉三服你，从今以后，你看厉三怎么报答你！”说完，竟然痛哭起来。
　　胡奇一把抓起了他，带着笑声骂道：“我不想听你这种少滋没味的捧场话，别惹我吐口水了。”
　　大家一听，都笑了起来。
　　只有白艳如很清楚地看到厉永寿的脸色起了一丝异样的变化。她不由得心中一动，刚想暗示二师哥胡奇，胡奇却已大咧咧地一挥手说：“姜大当家的，请你允许厉永寿帮我办件事，其他的朋友，都请回去，晚天我请客，再见吧！”说完，还连连挥手。
　　白艳如更加细心地扫视了厉永寿一眼，只见他的脸色又是一变。白艳如明白了。
　　姜振刚和胡奇告别，带着自己的手下人走了。
　　胡奇突然双手一齐从袖中抽出，左右两手各托着一只异常精致小巧的皮套子，左手皮套中装着五把月牙短刀，右手皮套中自然是一支短小手枪了。
　　白艳如正不知二师哥是何用意，胡奇早已把双手托的刀枪，一齐递给了白艳如，并且异常坦然地说道：“这两种东西，能吓破胆小人的苦胆，请师妹替我暂时保管，千万别给我弄丢了，否则我这‘袖里刀枪’的名号，就砸了锅了。”
　　白艳如哪里肯让自己的师哥冒这么大的风险，刚想劝阻，厉永寿却早已“噗通”一声，跪在了二人面前，恳切地请求道：“胡二爷，你在龙头大爷面前给我厉三遮得严严实实，既顾全了我厉三的这张傻脸，又饶了我厉三的一条狗命，我厉三再不实话实说，哪还能算是爹生娘养？请二位坐下，我愿从头细说一切详情。”
　　白艳如这一次，对自己的二师哥，可真服气到家了。但她怕二师哥脾气坏，再说出难听的话，叫人家厉永寿下不了台。她刚想拉二师哥坐下，胡奇笑了，伸手拍了拍厉永寿的肩头，真诚地说道：“这件事是你无心之错，你也真不知道详细内情，你只不过从尤憨子手中接受了五两金子，点头同意他充当杀手，我怎么能不问青红皂白就要了你一条性命，只是尤憨子一死，线头断了……”
　　没等胡奇再说下去，厉永寿突然说道：“二爷，别的我虽不大清楚，可是我知道尤憨子的幕后主使人，可能住在珍珠泉附近的……”
　　这一次是胡奇把他的话给打断了。他先是摇手阻止厉永寿再说下去，然后正色对白艳如说：“兄弟，你的这一身衣服太扎眼，叫人一眼就可以把你看成是一个吸人眼光的财神爷。快回家去换衣服。”说着，不容艳如开口，就拉着厉永寿匆匆走了。
　　白艳如知道二师哥脾气最为执拗，自己即使多费唇舌，也是无用，只好收起了胡奇的刀枪，回到了唐公馆。
　　幸好这一天干妈的病情稍见好转，吃过晚饭，白艳如装好自己手枪中的子弹，也带上二师兄胡奇的刀枪，暗暗隐藏在后花园中的亭子内。她要静以观变。
　　这时，金风劲吹，冷气袭人，换回女装的白艳如真有些禁受不住。她想回房加添衣服，又怕漏掉了情况。她真后悔自己白天没把发现云亮的事告诉二师哥。
　　直到月影西斜，又是午夜时分，白艳如出于对干妈于红菊的孝心，仍然忍冻坚持，咬着牙等了下去。
　　真好象鬼使神差一样，就在白艳如实在忍受不住，想回转房中的时候，于奎的房中又悄然走出了一个人。
　　白艳如一眼就看出还是那个云亮。他象个鬼魂似的，又溜出了后门。
　　这一回，白艳如不再跟紧了，她只是远远地盯住云亮，再一次追踪到昨天来过的那座四合小院。
　　白艳如更加小心谨慎了。她轻巧地翻过了墙头，顺墙根溜到了窗下。这一回，和昨晚不同了，一贴到窗下，就清楚地听到屋里有人在低声谈话。
　　听了半天，却怎么也听不清楚。她便大着胆，舔湿左手食指，小心翼翼地把窗纸戳了一个小洞，向屋里望去。
　　屋里坐着两男一女。除了云亮之外，那女的也不过二十刚刚出头，妖艳异常，一身服饰特别鲜丽，比酸葡萄打扮得更加珠光宝气、摩登入时。这种打扮，与这个四合小院，极不相称。
　　她再仔细端详坐在东边太师椅上的魁伟汉子，不禁大吃一惊，此人竟是杀害自己父亲、叛门杀师、击毙师娘的衣冠禽兽叶盛山！白艳如真是怒发切齿，全身震颤，迅疾地掏出了手枪。她强自镇定。她要报这血海深仇！可是，看了几下角度，从西窗下怎么也瞄不准这个杀人恶魔。她正想移身换位，忽听那妖艳的女人嗲声嗲气地说道：“亏你还是一个大权在握的警察总署署长，连一个朽木一样的老太婆都迟迟不敢下手。要是叫别人捷足先登，我看你怎么向南京的上司交代，我还等你拿着那笔巨额赏金盖一栋漂亮的别墅呢。这个火柴盒似的蹩脚小院，寒碜死我啦！”
　　白艳如一听，知道这一班人确实是打干妈的主意。干妈多年闭门蛰居，家产已经不是豪富，是专靠变卖古董来支撑门面。当年的阔绰，也只是徒具虚名。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呢？
　　尽管白艳如极具慧心，却怎么也猜测不透其中的真谛。眼看形势十分危急。她不由得暗暗埋怨起胡奇来了。
　　白艳如是从不埋怨她的大师哥冯少亭的，因为她大师哥已当上方振武将军的随从副官，是真正的现役军人，行动上当然不会有太大的自由。二师哥胡奇就不同了。他是一匹野马，一无羁绊，何况二师哥还受大师哥的委托，不论何时何地，都要秘密地保护自己的安全。昨天好不容易见了一面，现在又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就连他的得手兵器，都还在这里藏着呢！
　　白艳如正呆呆地想着，只听叶盛山“哼”了一声说：“你们妇道人家，真是他妈的头发长见识短，只知道钱，钱，钱！别再瞎噜苏了。昨天我没来，云亮兄白跑了一趟，今天又劳累了半宿，还不去弄点吃的来。”
　　那妖艳的妇人先用妩媚的俏眼暗暗送给云亮一个秋波，然后一撅小嘴撒娇道：“我就知道你的心偏在我妹妹身上，妹妹怎么花，你也不心疼；轮到我，你就疼钱了。你说说，你们姐夫不是姐夫，小姨不是小姨的，我图你这个黑良心的什么！”
　　白艳如这才恍然大悟了，但也恶心得几乎要吐了出来。她从妖艳妇人的话语中知道，她和酸葡萄是亲生姐妹，被叶盛山暗暗拐来，藏之小院，真是禽兽不如。
　　不说白艳如暗暗气恨，只听叶盛山狠狠地“哼”了一声说：“你有完没有？快去收拾点夜宵来，我的肚子也饿了。”
　　那妖艳女人一见叶盛山真动了气，才不敢再撒娇，撅着小嘴，一扭屁股走了出来。
　　那妇人一动身，叶盛山和云亮二人又交头接耳地密谈起来。白艳如知道他们正在密议一件大事，无暇分心，忙把身形一隐，重新隐藏起来。
　　白艳如虽然是黄花女儿，但也从酸石榴向云亮暗送秋波中，明白了昨天云亮为什么敲门暗号一响，门就开了，进屋以后，就寂然无声，原来昨晚叶盛山不在此地，酸石榴和云亮也必有勾搭。白艳如想这都是些可杀不可留的坏人。想到这里，她的手又不自觉地再一次握紧了枪把。
　　那妇人开门走了出来，一个劲地埋怨唠叨着向东屋走去，看样子是去叫醒仆人侍弄夜宵。
　　白艳如突然萌生了一个极为大胆的念头。她刚想跟过去用手中的枪，把酸石榴逼到一边去审问个究竟，蓦地，从上房东侧窜出了一个人来。只见他身形微闪，已欺到了酸石榴的身后，同时，一只瘦骨嶙峋的大手正好卡在了她的脖子上，另一只手抱住了她的细腰。
　　酸石榴不光无法挣扎，连声音也呼不出来了。
　　白艳如一看身形，知道来人正是自己盼望的二师哥，不由得心中一阵狂喜。她知道只要“袖里刀枪”胡奇赶来，不光干妈不会有危险，就是自己的血海深仇，今晚也一定能报。她忙轻身纵了过去。
　　这时，就听胡奇压低了声音叱道：“想活命，你得乖一点儿。不然的话，我这就宰了你。”
　　那妇人吓得魂飞胆丧，连连点头表示绝不反抗，唯命是从。
　　白艳如心里清楚，象她这种不要脸的女人，和叶盛山姘居也只不过是图他的财势，绝不会为了他，舍得赔上自己的性命。当下也就凑上前去，用枪口顶住那女人的后心。
　　胡奇附耳轻声交待了白艳如几句，立即灵猿似地闪身来到正房门东旁，右脚一抬，一把雪亮的匕首已紧握手中。
　　白艳如见胡奇已准备停当，低声对妇人说道：“快喊叶盛山来接夜宵。”
　　原来胡奇为了报自己和白艳如之仇，苦无良机，今天在酸石榴处跟踪上了叶盛山，恰巧又遇见了跟踪云亮来的白艳如，真是机缘凑巧。为了干得干净利落，便叫酸石榴引出他来，自己隐身门旁，俟机刺杀，然后再进屋活捉另一人，审问情况。
　　果然，艳如这么一逼，那酸石榴当即便喊道：“盛山快来，帮我拿一下！”
　　这一喊，还真顶事，正房门应声而开。眼看叶盛山就要毙命于胡奇刀下，哪知房门一开，紧接着灯却突然熄灭了，一条人影踉跄而出。
　　胡奇认为这便是自己准备猎取的猎物。他知道叶盛山曾跟自己的父亲学过武艺，所以不敢有一丝一毫的轻视之心。他迅急猛翻右腕，刀光一闪，千仇万恨集聚刀尖，扑身上前，全力一击，那把匕首深深扎入那人的左肋，接着右脚一抬，一个“扁踩卧牛”，把那人踹出了几步开外，右手又闪电似地搜出了短枪，左手按亮电筒，势如猛虎似地扑入了屋内。
　　白艳如一把扯住酸石榴，也扑了过去，准备协助二师哥活捉云亮。不料刚到屋门口，胡奇已退了出来，只听他急怒攻心地说道：“糟啦！姓云的小子趁黑从后窗逃跑了。”
　　白艳如一听，急忙放开了酸石榴，一步窜到那倒下的人跟前，一脚把他踢了个面朝天，仔细一看，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原来倒地不起的根本不是叶盛山，而是云氏兄弟老大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