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十 回 月下相逢茫茫风尘一奇士 灯前幽会隐隐迷雾两凶人
2026-01-31 09:35:12   作者:冯家文   来源:冯家文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冯少亭离开了白艳如,就匆匆地来到了“袖里刀枪”胡奇的住处,见胡奇正在闭目静坐,调息练功。
  听见些微声音,胡奇就睁开眼睛,稀奇地问道:“时间不早了,大哥还不休息?”
  冯少亭靠近了胡奇坐下,伸出右手,轻轻地抚在胡奇的肩上,亲切地说道:“二弟,这一向我责你极苛,管你极严,对你的行动,我也限制的极死,难得你这一匹没笼头的野马,肯服服贴贴,我要是对你再要求得厉害一点,你能听话吗?”
  胡奇毫不迟疑地说:“要不是大哥管得厉害,说不定我已落入了叶盛山这奸徒之手。你的话,我怎能不听!”
  冯少亭用抚摸胡奇的手,又揽住了他的双肩,兄弟二人贴得更近了。
  胡奇的身躯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因为他意识到这种时候,冯少亭肯定有重大的事要和他谈,这是他从以往很多次经验中取得的。他急急地催促道:“大哥有话,就直说了吧,反正我都听你的。”
  冯少亭这才把刚才向白艳如说的话,重新向胡奇说了一遍。
  胡奇一子就挣脱了冯少亭的怀抱,阴沉着脸说:“这不行,我绝不能让你单人独自去深入龙潭虎穴,再说也没有那个必要,充其量不就是怀疑叶盛华是个女特务吗?那有什么了不起,我不信她能吃得了我那五口月牙刀,咽得下我那五粒子弹丸。找个机会,宰了她,不就得了?”
  冯少亭的脸色沉下来了,说话的声音虽低,但却沉稳有力,只听他一字千钧地说道:“冲着你的这种狂骄气,就可以断定你决不是叶盛华的对手。别看你有五口月牙刀,五粒子弹,那也得在你的有效射程以内,只要人家不让你接近她,你的刀枪顶个啥用?原来我还想叫你在适当的时候,帮我一下,现在我改变主意了,从明天凌晨起,你给我呆在这间屋子里,哪里都不准去,你只要敢出这个门一步,我就绝饶不了你!我已叫艳如监视你的行动了!”
  胡奇急了,刚想争辩,冯少亭把手一挥,拦住了他,不让他开口,又接着说:“你和艳如是连保连坐,你也替我监视她,在我没回来以前,不准一个人出门,更不准找我。”说完,不容胡奇说话,就闪身走了出来。
  出了唐公馆,劈面一阵冷风吹来,冯少亭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低头一看手表,短针已指向十一。这在冬季来讲,确实是不早了。就在这时,从前面一条巷子中突然一摇一晃地闪出一个象喝多了酒的人来,由于隔得太远,少亭看不太真切,只听他口齿不清地念道:“铁甲将军夜渡关,朝臣待漏五更寒,日出三竿僧不起,算来名利不如闲。”
  冯少亭心中一动,连忙脚下加快,赶上前去。哪知一条街眼看快到尽头了,竟然没有追上。那人还是一摇一晃地走着。
  冯少亭暗暗吃惊,凭自己的脚下功力,本来不慢,又加上了一把劲,已经相当于一般人的小跑了,却赶不上一个摇晃不定吃醉了酒的人,岂不是怪事。
  忽又发现前面那人所走的方向,正好和自己回办事处的方向相同。心想,反正夜深人静,也不怕引起人的注意,我不信赶不上一个醉鬼。主意打定,便轻身提气,把脚下的速度提到了八成,向前疾追而去。
  说来也许不会让人相信,冯少亭又追了大半条街,两个人的距离竟然一点也没有缩短。
  冯少亭的劲被激上来了,右脚一点地,身子向前一倾,使出了所有的力量,向前猛追下去。一条街又到头了,拐弯就是方振武部的驻济办事处,还是没有追上。
  冯少亭这一惊,真非同小可。知道前面的人不光是故意装醉,就是武术上的功夫,也比自己高明得多。他不敢追了。
  说来也奇怪,刚才冯少亭拚命追他,怎么也追他不上;现在这一不追,那人反而停下了脚步。
  冯少亭怀着崇敬的心情,疾走过去。路灯下,只见那人乃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和尚,一件深灰色的袈裟,倒象是刚穿上身不久,但却已经是东一片油渍,西一片污垢,脏得不象样子。圆圆的一张胖脸,头皮油光肥亮,白色的高勒布袜,都快变成了灰色,可一两道脸的僧鞋,却是新上脚的,而且非常干净。
  那僧人一见冯少亭来到近前,脸色突然一寒,恶声恶气地说道:“深更半夜,你追我干啥,几乎没把我累死。”
  冯少亭知道其错在己,不该好奇心太重,拚命追赶人家,当下便深深鞠了一躬,说:“对不起大师父,是我见你吃酒多了,怕你摔跤,才赶上前来,请大师父莫怪。”
  那和尚摇了摇头,冷笑一声说道:“出家人不打诳语,也最讨厌别人说谎,你是真的怕我摔跤,还是觉得我有点儿意思,不说出真的来,我和尚跟你没完!”
  一经和尚说破,冯少亭就不好意思再说假话了。他又深深鞠了一躬,说道:“大师父责备得对,是学生好奇心重,先听大师父吟诵古诗,后见大师父脚力神奇,才冒失追来,尚望恕罪。能请问大师父法号吗?”
  那出家人上下打量了少亭一番,才稍微放缓了语气说:“算啦,我不值得和你争什么长短,告诉你,我叫一空,以后有机会再找你理论。”说完,又一摇一晃的走了。
  冯少亭不敢再追,呆呆地望了很久,一直到那和尚拐弯西去,他才去见方振武将军。
  方振武将军受冯玉祥副委员长的熏陶,很爱读书。冯少亭来到他的卧室时,他正在读一本《宋史纪要本末》,看见冯少亭进来,才放了下来。
  冯少亭可能是对那出家人尚未释怀,所以见了方振武将军,还是有些神不守舍的样子。
  方振武从那本《宋史纪要本末》中抽出了两张素笺,递给冯少亭道:“你所要知道的情况,这上面大致上都有,你仔细的看一下吧!”
  冯少亭嗯了一声,接过了那两张素笺,刚想转身离去,方振武将军突然叫道:“少亭慢走,你好象有什么心事,这可对你眼下所负担的任务,极为不利呀!”
  冯少亭知道方将军误会了,为了消除方将军对自己的耽心,便把刚才从唐公馆回来,路上遇到一空和尚的事,详细地说了一遍。
  哪知方将军不听则可,一听之下,连连地顿足道:“可惜!可惜!”
  冯少亭见方将军象是突然失落了一件非常珍贵的宝物似的惋惜,急忙问道:“军座认识这个出家人吗?”
  方振武将军顿足叹气道:“岂止是认识他,我找他真算是踏破铁鞋无觅处了!他也是你师父最佩服的人,此人不仅一身武术当代罕见,还是一个饱学宿儒,更写得一手好字,偏偏出家当了和尚。当了和尚,又不能四大皆空。俗名谢燕堂,自取法号‘一空’,就是说酒、色、财、气,只把一个“色”字看空,剩下的都不空,你说他这人有多奇怪?他和你师父极为要好。他的突然出现,很可能是听到了你师父的凶讯。我要想办法找到他。”
  冯少亭一听,更是后悔不迭。
  次日,整整一个上午,冯少亭都是闷在自己所住的屋里,也没有人惊动他,一直到下午四时,他才脱去了西装,改穿了军服,向省政府赶去。
  经过询问,冯少亭来到了山东省接待筹备处。这是个临时机构,专门为筹备接待南京方面来查处于红菊案件的人所设的。出乎冯少亭意外的,在传达室里,竟然坐着一个非常摩登的年轻女郎。
  冯少亭不由得一喜,他真没有想到这么快就能和他想猎取的对象短兵相接。昨晚方振武将军给他的两张素笺,有一张写的是:“遵复渠兄所嘱,特派我部上尉副官冯少亭趋前,听候调遣。”下面是方将军的签名和印章;另一张素笺写的是叶盛华的详细情况调查。冯少亭从调查表上知道叶盛华的身旁有三个人,一个是使女兼司机,名叫阿兰,姓氏不详,此女极得叶盛华的信任,曾陪同她去日本留学,和叶盛华的关系,介于主仆姊妹之间。另外两个是叶盛华从南京来时带的保镖,只知道一个叫邹新,一个叫吴乾,仅此而已。就调查这些情况,已费去方将军不少心血,可见叶盛华行动之诡密。今天所见的这个年轻女郎,有可能就是阿兰,冯少亭灵机一动,立即停止了脚步,昂然地卓立在传达室门外。
  传达室内的年轻女郎发话了,但她只是冷冰冰地问了一个字:“谁?”
  冯少亭愁的就是她不说话,如今见她先开了口,就算赢了她一分,当下也冰冷冷地答了一个字“我!”
  这种不礼貌的答话,怎能不叫问话人火冒三尺?她带气斥道:“证件!”添了一个字。
  冯少亭是有意要激对方发更大的火,便把方将军的信件隔着窗户向她一递,也只用了两个字:“接着。”等那年轻女郎伸出手来接时,冯少亭突然又把手缩了回来。
  那年轻女郎便火了,怒声问道:“怎么啦?”意思是为什么不交证件。
  冯少亭这一回更干脆了,他不光冷冷地吐出“你不配”三字,同时还陡地转过身来,作势欲走。
  传达室内的年轻女郎几乎气昏了,她猛地闪了出来,一面喊着:“给我回来!”一面已阻住了冯少亭的去路。
  冯少亭并不是真的想走,就在那年轻女郎气冲冲地站在他的面前时,他的回答更加尖刻了:“你想管我!”
  请想,人家一个年轻的女孩子一句“给我回来!”已很有妻子唤丈失的味道,再加上冯少亭的那一句油腔滑调的“你想管我!”简直成了小两口对话了。
  那年轻女郎一阵子暴怒,正要张口骂人,可是当她的两只眼睛落到冯少亭的脸上时,那句骂人的话,已经滚到舌尖上,又被她硬咽回去了。
  直到现在,冯少亭那刚健挺拔的身影,才真正地摆在了那年轻女郎的面前。她不由得看呆了。
  冯少亭暗暗一哂,这才把手中所拿的信件向她身前一送。
  就在那年轻女郎刚想伸出手去接时,突然从正厅内传出了一声“慢着!”那年轻女郎一怔之下,乖乖地把手缩了回去。
  冯少亭的心一紧,知道这场戏的主角出场了。他仍然是高傲地卓立在原地,伸出的手,也没有再缩回,但他那双锐利的目光已向发声处飞快地扫了一眼。
  只见从正厅出来的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年青女子,身穿一件玫瑰紫的旗袍,下面是肉红色的长统丝袜,脚穿浅红色的高跟皮鞋。由于衣服剪裁合体,把全身的曲线,一齐显露了出来,更显得身材苗条,婀娜多姿,远处看活脱脱象一枝颤巍巍的紫芍药,娇艳到了极点。
  她接过了冯少亭手中的信函,仔细地看了一遍,审视了下面的印章,突然发出了银铃一样的笑声说:“阿兰是不配,但你也太狂了点,请吧!”说完了“请吧”两字,她头一个向正厅走去。
  等冯少亭走进正厅,那女子已经坐了下来。冯少亭听她刚才说了一声阿兰,知道她就是自己所要对付的叶盛华了。他干脆不坐,还是昂然卓立着。
  叶盛华晃了晃手中的信函,和气地问道:“你是方将军派来的?”
  冯少亭并不答话,只是把头点了一下,表示不错。
  叶盛华又一次看了信函,问道:“你叫冯少亭?”
  冯少亭还是不答话,又把头点了一下,承认是的。
  叶盛华放下了信函,微感不快地又问道:“你的军衔是上尉,什么学历?”
  冯少亭这个时候说话了:“请把原信还给我。”
  叶盛华微微一怔说:“为什么?”
  冯少亭很认真地说:“我想回去。”
  叶盛华咯咯一笑,猛地站起身来,先端了一把椅子,请冯少亭坐下,再喊阿兰端上两杯咖啡,又亲自送上了一支香烟,才柔声地说道:“你很狂傲,也很阴沉。但狂傲不失潇洒,阴沉不使人害怕。说真的,很少有人敢象你这样对待我,我也很少这样宽恕人,我认啦,能陪我出去吃顿饭吗?”
  冯少亭已经把面子要足,就适可而止地点了一下头说:“情愿奉陪。”
  叶盛华用她那非常妩媚的俏眼,白了冯少亭一下,笑着问道:“不想走啦?”
  二人都笑了起来。
  司机阿兰把车子开到济南饭店,唤来侍者,开了一个房间,要了几样精致的菜肴,还开了一瓶威士忌,二人吃喝了起来。
  三杯酒过后,叶盛华的两腮上,象贴上了两片胭脂,两只大眼睛,也显得水汪汪的,娇极了,也媚极了。她好象有些醉了。
  冯少亭自从见到叶盛华,叶盛华那温顺柔和、慢声悄语,给了他一种既娇媚又大方的感觉,这使冯少亭兴起了更大的戒心。如今他见叶盛华有了酒意,刚想劝她吃点东西,不想叶盛华已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一只手按住额角,另一只手伸向冯少亭,嘴中还喃喃地说道:“我醉了,头也有点晕了,劳驾扶我去躺一下。”
  冯少亭知道难题来了。这分明是一种挑逗。俯就顺从,别说叶盛华是杀师仇人叶盛山之妹,也是害死艳如父亲的叶慕孔之女,更何况自己和师妹已有海枯石烂的盟约。不顺从俯就,别说叫对方一个女孩子家下不了台,还可能由此导致决裂,甚至会因此而引起她的怀疑和杀心。此事关系太大了!
  经过一刹那间的考虑,冯少亭还是采取了俯就顺从的策略。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不光用左手握住了叶盛华的左腕,也用右臂挽住了她那细细的腰肢。
  叶盛华经过冯少亭的一挽一揽,本来已带酒意,索性将双目微闭,身子一偎,先把她那温馨柔软的娇躯,挨进了冯少亭的怀中,接着把那滚热烫人的香腮紧贴在冯少亭的脸上。她借酒发疯了。
  冯少亭虽是个七尺奇男,但毕竟也是个血肉之躯,叶盛华又美得迷人,所以在对方一挨一贴之下,也有些心烦意乱起来。
  叶盛华生活虽然浪漫,行为放荡不羁,但毕竟还是一个黄花闺女,真要她投怀送抱,主动进攻,还是有些迟疑。
  正在二人相偎相挨,慢慢向那张大席梦思床走去时,房间的门,突然“嘭嘭!嘭嘭!嘭嘭!”有规律地响了六下。
  ,冯少亭蓦地一惊,想起了白艳如跟踪云亮去找叶盛山时,云亮的敲门暗号,也就是嘭嘭嘭的六下,这不会是巧合吧?莫非叶盛山就是负责夺取烟枪的主脑人物?我千万要抓住这条紧要的线索。
  想到这里,冯少亭向叶盛华发动攻势了。他不光右臂一紧,还用他那刚劲有力的手臂把叶盛华搂得几乎喘不出气来,同时又用自己的脸颊向对方亲热的磨擦了几下。
  叶盛华被挑逗得心旌摇摇,不能自制,她收回按在额角上的右手,抱住了冯少亭的腰身。
  房门又不识趣地“嘭嘭!嘭嘭!嘭嘭!”响了六下。
  叶盛华的两道秀眉,好象是突然一竖,但马上又回复了原状。她不情愿地轻轻地推开了正在和她亲热的冯少亭,向房门走去。
  但只迈出两步,叶盛华又翩然转身,扑到了冯少亭身上,用她那鲜红的樱唇,在冯少亭额头上印了一下,缓声低语地说:“真讨厌,偏在这个时候有人来。耐心等我,乖乖地听话!”
  冯少亭现在猜到了,向叶盛华敲门示警的人,很可能就是这场戏中的真正主角。可惜他现在还是不能见到。
  叶盛华素性阴沉,人又生得极美,虽已花信年华,还真没有遇见她能瞧得上的人。她表面上看来,放荡不羁,妖艳迷人,那是她颠倒众生的狐媚手段。要说对男人真正动心,冯少亭可算是第一人。如今二人正在柔情脉脉,拥抱交颈,突然被人打破,这个懊丧忿恨,可想而知。
  她呼地一下子,推开了隔壁房间的门,向屋内的两个人怒目而视,连胸脯都起伏不已。
  果不出冯少亭所料,呆在隔壁监视他们二人的,正是方将军在素笺上告诉他的叶盛华的两个保镖。
  名叫吴乾的,三十岁左右,修长身材,为一个面目不失清秀的男子。他身穿米色西服,打着玫瑰紫的领结,脚穿黄色皮鞋,左手戴一只钻石戒子,正在闪闪发光。
  另外一个名叫邹新的,是一个又瘦小又干枯,穿一身黑衣的中年人。年龄不好估计,几乎是三十到五十之间。细眉小眼,塌鼻阔口,一张死气沉沉的脸,就象五官位置,早就固定死了的,似乎从来没有动过一下,乍一看,真能把人吓一跳。他这时正在削一只苹果。他玩弄小刀的手法,极为高妙,那只苹果在他的手中飞快的旋着,削下的苹果皮就象一条线似的垂直。看来也是一个用刀的好手。
  叶盛华扫了他们二人一眼,怒声问道:“谁干的好事!”
  那个名叫吴乾的人毫不迟疑地回答说:“我。”
  叶盛华逼近了两步,问道:“为什么?”
  吴乾挺立不动,也不用眼睛看叶盛华,只缓缓地答道:“不为什么。”
  叶盛华的火更大了,再逼上一步,已站在吴乾的面前:“我要你说出到底为什么?”
  吴乾照样挺立如初,还是眼皮不翻地答道:“是不为什么。”
  叶盛华抖手一巴掌,实实地扇在了吴乾的左腮上,怒声斥道:“亏你还一向自命不凡,堂堂七尺,怎么不敢说是为了吃醋。委种!”斥责完后,又是一巴掌。
  吴乾的嘴角被两巴掌打得流出了血。
  叶盛华的气好象消了一些。她又环视了二人一眼,沉声说道:“我肩上的担子有多重,我何曾不知?那东西非常重要,南京方面,势在必得,但又心有顾忌,不愿由官方动手,放出消息,肯出高价,这就叫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云氏兄弟一帮,史孝贤一伙,都把手伸向了于奎,我哥哥直到现在,还是矢口否认烟枪在他手中,只承认杀了于红菊,使白艳如失去靠山。我怎能相信,只有把希望寄托在南京来人的身上,我打算两日后即去南京,相机铺路,为我们拿到烟枪创造条件。现在事态扩大了,冯玉祥、方振武都纷纷出头干预,我家已死三人(注:指叶慕孔、叶慕熙、叶盛林。小桃红只是一名婢妾,不算。),我会在这个时候谈情说爱?你小子想歪了肠子!”
  吴乾直到这时才用干涩的声音说道:“我还是那句话,是不为什么。我执行的是赖之助幸小姐的命令,有些事,不得不提醒你。”
  叶盛华听他突然提到赖之助幸小姐,娇躯不由得一颤,耳畔好象仍然响着赖之助幸小姐用流利的华语向她交代任务时说的话:“利用你们叶家的特殊身份,依靠孔府,借用一切外力,把那支玛瑙烟枪拿回,再由我们交给亲近我帮的南京要人,比较更能起作用些。你们三人,由你带队,功成后,你就可以加入大日本帝国的国籍。绝不准出任何差错……”叶盛华当然知道日本间谍头子的用人手法,明着委派以自己为首,暗地里说不定会指定他二人中的任何一人秘密监视自己。她不能不趁台阶而下了。她沉吟了一下,说道:“我之所以尽力拉拢冯少亭,不是没有原因的。一,他是方部的军官,又是方本人的亲信。二,他精明干练,有胆有识,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材,收服了他,有极大的好处。三,从他那个姓上,我怀疑他可能是冯玉祥的什么人。对待这样一个人,我能轻易放过吗?”
  吴乾不信任地说:“世界上不乏外秀内拙的人,不然也就没有绣花枕头这个说法了。请准许我掂掂他的分量。”
  叶盛华的脸色一下子又变成了冷冰冰的,她“哼”了一声说:“凭你吴乾这杆秤,能称得准吗?再说一句瞧不起你的话,你能称得起吗?别自抬自高了,别忘了你们二人是干什么的?我是看在张先生的面上,才同意和你们二人合作。告诉你们,在执行这次计划时,一切得听我的,要想左右我,绝对办不到。我现在需要的是雄鹰,才能对弱肉强食,而兔子恰恰是被别人强食的弱肉。与我们作对的是“袖里刀枪”胡奇,知道吗?”叶盛华说到这里,怒气稍有平息。又接着说道:“我命令:你二人可以从阿兰手中支取活动费一千元,找个好窝,再多找几个漂亮姑娘,去疯狂几天。我两天后就去南京,铺平了路,少不了你们这两块料的一份赏!滚!”
  斥退了吴乾,叶盛华才返回了原来的房间。只见冯少亭所坐沙发前,已丢下了好几个烟屁股。她刚想挨着他坐下,软言相慰,冯少亭却霍的起立,从衣帽钩上取下了军帽,对着镜子戴端正了,然后正步走到叶盛华面前,“啪”的一个立正,就要转身走去。
  叶盛华伸手握住了冯少亭的手,带着几分恳求和试探的语气说:“今天晚上不陪我?”
  冯少亭故意使嘴角的肌肉跳动了一下说:“情绪已被破坏,我不想让你看到我的弱点,明早见。”说完,一个向后转,匆匆地走出了饭店。他刚下台阶,突然一个又瘦又小的孩子,可怜巴巴地向他哀求道:“长官,可怜我两天水米没打牙了,赏给我两个烧饼钱吧!”说完,向冯少亭伸出了鸟爪一样的小手。
  冯少亭一眼看见那黑瘦小孩手掌中捏着一个小小的纸团,心中一动,掏了两张角票往小孩手中一放,顺手捏住了那个纸团。那黑瘦小孩刚想走,突然一个三十多岁穿米色西服的大个子,一把抓住了那黑瘦小孩的衣领,象捉小鸡似的,扯了过去。同时右手一伸,一把乌黑锃亮的手枪已对准了冯少亭。
  冯少亭暗暗埋怨自己的师弟胡奇,千不该万不该在这个时候,通过姜振刚的手下人,打发一个小孩来和自己接头,忘了临分手前所交代的话,也恨艳如师妹不能领悟自己的一片苦心,没有看住胡奇这匹野马。但事已如此,后悔已迟。
  冯少亭正想趁机夺枪,掩护那黑瘦小孩逃走,忽然发现自己的右侧不知什么时候已站着一个面色死板的黑衣人。冯少亭不敢动了。
  穿米色西服的大个子,先放开了小孩,又把手一伸说:“拿来!”
  冯少亭知道反抗也无济于事,只有寻觅时机,再想良策,当下便一声不响地把手中的纸团递了过去。借着递纸团的一刹那,他那两只锐利如刀的眼睛,飞快地扫视了一下周围,看看是否有潜伏接应自己的人,但是他失望了。
  身穿米色西服的男子,接过来那个纸团,刚想打开看时,叶盛华的司机阿兰早从后面闪出,右手一伸,拿了过去。她慢慢地把纸团打开,看了起来。
  正在冯少亭心情紧张、凶吉难料时,看纸团的阿兰却“噗哧”一声,笑出声来。她把嘴一撇说:“我当是什么秘密,原来是这么个玩意儿,大惊小怪。”随着话声,司机阿兰已把那打开的纸团抛在了地上。
  冯少亭一眼看清了,那纸团上面只写了一个歪歪斜斜的“谢”字,心中一下子开朗了,知道是谢燕堂干的,而不是师弟在胡闹。
  只听那黑瘦小孩嘟哝道:“真是人要倒了霉,喝凉水都能塞牙,好心的爷们给我钱,我每人谢一个字,这也犯法呀,领子都叫你给扯破了,这账怎么算?”
  经过这一闹,看热闹的人都忿忿不平。那两个家伙互相一对眼色,一下子钻入人群溜了。
  依着黑瘦小孩,是非追上去讲理不可,冯少亭向他使了个眼色,理也不理阿兰,就率先向西走了。
  工夫不大,黑瘦小孩追了上来,嘻嘻的一笑说:“大叔,你的两角钱花得不冤吧?”
  冯少亭再想掏钱给他,黑瘦小孩把小脸一正,小大人似的一挥手说:“一之为甚,岂能再乎?谢爷爷派的差事,我赔上命都干。”
  冯少亭好奇的问道:“你认识谢爷爷多久了?念过书吗?”
  黑瘦小孩说:“我跟谢爷爷都两年啦,求他老人家给我削发出家,他说我六根不净,成不了佛,你说气人不!”
  冯少亭被他说得笑了起来,又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里,想必是谢爷爷告诉你的了?”
  黑瘦小孩答道:“不是他老人家,谁能有那么大的本事?连那个姓方的大官都尊敬他老人家。谢爷爷还说刚才那两个人都是死有余辜。”
  冯少亭知道一空已和方将军见过面了,怪不得对自己的行动,了如指掌,更难得的是老人家还使我和邹新、吴乾二人朝了相(见了面),为剪除叶盛华这两个帮凶提供了方便,真是太感谢他了。
  他正在想,只听黑瘦小孩又说话了:“我的差事完啦,有你给我的两角钱,我也该吃喝一下去了。谢爷爷叫你马上赶回办事处,路上一不得东张西望;二不得回头观看;三不得脚下停步。有人在后边瞄上你了。”说完,黑瘦小孩趁着人多,一下子就溜进了人群。
  冯少亭不由得暗自叹息,古人云:“十步之内,必有芳草。”这话可一点不假。拿今晚所见的黑瘦小孩来说吧,他年纪这么小,要是生长在豪门富第,说不定还得有乳母照料,但他却象一棵坚韧的小草,在冷风凄雨中挣扎着,练就了那个机灵劲,又蒙受谢燕堂这个风尘奇人的爱怜,说不定有朝一日,能胜过我那以“袖里刀枪”驰名齐鲁的胡奇师弟呢!
  冯少亭按黑瘦小孩说的,一直来到办事处附近,都没有违犯那三条“不得”。果然在最后猛一转身时,就见有条人影一闪不见了。
  来到方振武将军住处的小院里,只听一个苍劲悲凉的嗓音唱道:“怒恼那吕子秋为官不正,欺压我三江口贫穷的良民哪,上公堂原被告一言不问,重打我四十板赶出了头门哪,无奈何咬牙关忙往前奔”
  冯少亭听出是风尘奇人谢燕堂唱的《打渔杀家》,字正腔圆,很有余叔岩的韵味。还想继续再听下去时,屋内已有人说话了:“是少亭回来了吧!”
  他忙走进屋中,才知道屋里只有谢燕堂一人,他正在自得其乐。只见桌子上酒瓶、香烟、花生壳、鸡骨头,杂乱的摊着。
  谢燕堂老人看见冯少亭走了进来,呵呵地笑道:“贤契乃新派人物,嫌我老头子肮脏否?”说完,用手指了指桌子。
  冯少亭也笑着说道:“从来是:是真名士自风流。晚辈敬仰还来不及呢,怎敢嫌弃?谢谢老人家助我一臂。”
  谢燕堂说道:“从方将军所获的消息看来。叶盛华是日特无疑,怕你不肯和她真的周旋,但又怕引起她的疑心,我有一个药方,能帮你渡过紧要关头,你可愿学?”
  冯少亭一听,心中大喜,也暗暗觉得好笑,心想你老人家一辈子也当不了真正的和尚。但难为你能考虑到这里,若如此,那真保住了我对艳如师妹的纯真爱情,也解决了我的一大难题,真该又一次谢谢他老人家了。
  原来,冯少亭主动去接近叶盛华,最耽心的就是怕叶盛华对自己动真感情,那自己就束手无策了。不料一见之后,果真叶盛华对自己一见钟情。冯少亭正为此有些发愁呢。现在老人说他有药方,但不知是何药方。
  只见谢燕堂老人附在冯少亭耳旁,先是低语了一阵子,接着用手在冯少亭身上抚摸了一阵,就又喝自己的酒去了。
  次日,冯少亭又来到了筹备处,阿兰也和昨天大不相同了。她很恭顺的领着他来到了叶盛华的住处。
  不料屋子里空无一人。他正想向司机阿兰询问,叶盛华很快地走来了,阿兰便很识趣地走了出去。
  叶盛华一下子扑到冯少亭身边,把他慢慢推入了双人大沙发上,脖颈一歪,轻轻地枕在冯少亭的肩上,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冯少亭只好违心地和她依偎在一起。约摸过了二十分钟左右,叶盛华突然坐正了身子,两只眼盯住了冯少亭的脸,娇声说道:“正恨相见之晚,又恨相别之速!我马上就要动身去南京,以为临走前,看不到你了,不料还能再见你一面,我满足了。本月十日,我一准返回,就不会再叫你离开我了,到那时,两个讨厌的东西,也就不会再惹我烦心了!”说到这里,把她那张吹弹得破的如花俏脸,送到了冯少亭的面前,腻着声音又说道:“亲亲我吧!”
  就在冯少亭无可奈何地伸出了双手,把叶盛华揽入怀内时,突然门外有人大声报告说:“省府电话,请小姐马上动身!”
  冯少亭趁机离开了叶盛华,看清了来报告的,又是那个保镖吴乾。
  叶盛华刷地一下子放下脸来说:“叫阿兰备车,讨厌!”嘴中虽说讨厌,但身子却不得不随之而去。
  冯少亭长长地嘘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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