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一 回　正气凛凛留洋博士拒重聘　铁骨铮铮武坛名宿刺国贼

2026-01-31 09:27:12   作者：冯家文   来源：冯家文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千条杨柳数声鸥，一片玻璃几叶舟。
　　闲看鱼儿翔浅底，不知人在镜中游。
　　夕阳虽然西下，可大明湖的游人依然如潮似云。在这众多的游客中，有一老一少沿着湖畔，正漫无目的地向前阔步。
　　那老者年龄大约五十上下，身穿藏青色的长夹袍，脚穿礼服呢的平底布鞋，面容清癯，两鬓斑白，只有从那炯炯有神的大眼中能窥见他雄心尚在，傲骨犹存。年少的是个妙龄女郎，约摸十八九岁，身穿藕荷色夹旗袍，外罩阴丹土林布大褂，脚登半高跟黑色皮鞋，一张鹅蛋形的脸儿，两只沉静灵活、汪着秋水的大眼，身材苗条，行动矫捷，充满了青春活力。
　　二人正缓缓地走着。
　　那女郎突然叫道：“爸爸，咱们出来都快大半天了，总不能老是这么逛下去呀。”
　　老者一声不哼，仍是缓缓地走着。
　　那女郎把小嘴一张，撒娇地絮叨着：“爸爸，你今天好象很烦恼。问你，你又不肯说。究竟出了什么事情，惹得你这么烦心？我真不明白，凭爸爸的名望还有人欺负你不成。”说到这里，她不光停止了脚步，还两手抱着那老者一条胳膊使劲摇晃着。
　　老者被缠得没有办法，用手往前边一指说：“艳儿，不要胡闹，你看历下亭到了。”
　　那女郎果然放开了双手，呼地向前方亭子跑去。
　　老者也加快了脚步，追随女儿来到了亭前。只见亭楣高悬一块金字巨匾，上书“历下亭”三字，是清朝第四代皇帝乾隆的御笔。
　　这历下亭原名古历亭，位于历下山麓，建于北魏年间，唐天宝四年重建。现在的亭子是清咸丰年间重修的。
　　亭子北面有五间大厅，名叫“名士轩”，存有杜甫、李邕的刻石画像和大书法家何绍基写的碑记。父女二人都醉心书画，每有余暇常来观赏。
　　女儿知道父亲心中有事，午后带自己出来，到这时还不愿意回家。为了替父亲解闷，故意问道：“爸爸，你说这匾上的字，真是乾隆皇帝写的吗？”其实她早知来龙去脉，为哄爸爸开口，才故意问出这般孩子话来。
　　老者深知娇女的用意，正想答话，蓦地身后传来汽车刹车声，父女二人不约而同地回过头来，只见一辆黑色卧车，正好停在亭边。
　　老者脸色一沉，刚想招呼女儿走开，只听车门“啪”地一声打开，一个身穿黑色警服的带枪警官跳下车来，躬立一旁。然后，从汽车上走下一个又矮又胖的人来。那人一望见老者，便高兴地叫道：“我的大学长，你害得我好找。”一边说着，一边抢上几步，抓住老者的双手，紧紧地握着。
　　此刻，那女郎才看清楚矮胖子的面容：白胖胖的一张圆脸，细眉毛，小眼睛，高鼻子，大耳朵，头上稀疏疏的几根头发梳得一抹溜的光。身着法兰绒西服，脚穿黑色皮鞋，精光锃亮。
　　胖子也注意到了老者身旁的女郎，忙着放开了老者的双手，握住了女郎一只柔若无骨的纤手，哈哈一笑说：“子扬兄，这就是我那个宝贝姪女艳如吧？十年不见，都长成了大姑娘啦。”说到这里，忙从袋中取出一个非常精致的小盒子，左手拇指一压暗簧，“啪”地一声，小盒子自然打开，现出一只闪闪发光的钻石戒子，笑嘻嘻地说：“孩子，这是我从南京动身时，你婶婶特地挑选来送给你的。戴着玩吧。”
　　名叫艳如的女郎忙往后退了一步。
　　那名叫子扬的老者脸色突然一沉，肃然说道：“尤平老弟，你也真胡闹，怎么能给孩子这样贵重的礼物？难道你连愚兄有俭朴持家的陋习都忘记了吗？快收起来！”最后四个字，说得斩钉截铁，毫无余地。
　　尤平的胖脸上，飞过一片红云，无可奈何地把那只钻戒装入袋中。
　　这时，随同矮胖子来的警官立正报告说：“茶座已选好，请白先生白小姐入座。”
　　原来，那老者名叫白子扬，女郎叫白艳如，矮胖子就叫尤平。白子扬自幼家贫，幸得岳父资助，读得大学毕业，又考取了公费留学，在英国先攻医学，继攻法律，取得了医学、法律两个博士学位。他和尤平同时学成回国，因不满当局的政治腐败，拒绝了司法院和卫生部的聘请，携带着丧身异域的妻子的骨灰和幼女艳如，回到了故里山东济南，在大明湖畔开设了子扬诊所和白子扬律师事务所。由于他爱妻怜女、拒绝续崧，一直和女儿艳如相依为命，清贫度日。
　　今天是个非常晴朗的天气，大明湖畔游人很多，所有的茶座全被游人占满。可是那个警官神通广大，也不知用的什么办法，竟然在“名士轩”西面找到了一间非常幽雅的茶室，凭窗可以一览大明湖的美景。
　　白子扬父女和尤平等三人刚刚坐下来，那警官已吩咐茶房送来了三杯咖啡和四盘精致的济南名点。
　　尤平满面春风地招待他们父女。
　　白子扬沉思地呷了一口咖啡，把杯子一放，两道严厉的目光直盯在尤平的脸上，肃然说道：“早上，我接到韩复榘秘书的电话，告诉我有一个政府要员要找我谈话，你就是那个政府要员吧？”
　　尤平哈哈一笑说：“我的大学长，我们从初中高中到大学，一直到英伦三岛，要不是你悉心指导，别说博士学位，就连大学文凭，我尤平也难拿到。在你面前，我算是什么要人？眼下只不过在司法院混碗饭吃罢了。当初咱们学成回国，兄台你执意辞官，已引起一些人的强烈不满。可你回到济南后，山东省府又多次礼聘，你仍不愿俯就，这还罢了，但老兄你却为了一些不相干的事情，屡屡和当局作对，韩主席敬重老兄，一再让步，你总该给个梯子让他下楼吧？老大哥，说真的，我在南京十年，总算小有成就，为了缓和老兄和山东当局的关系，我才和韩主席商谈，由司法院调来山东，任山东省高级法院首席推事。老大哥，你即使不想和省政府合作，也该看你我多年的兄弟之情、同窗之谊，出山来助小弟我一臂之力？”尤平说到这里，从那警官手中接过来一个黑色文件包，取出一个很大的牛皮纸信封来，然后恭恭敬敬地双手送到白子扬的面前。
　　白子扬听了尤平这番话后，已知道信封里装的是什么，碍于尤平是青年时代的挚友，不得不接了过来。他嘴角微微一动，抽出信纸来一看，果是一张聘请书。上写：兹聘请白子扬先生为山东省政府高级法律顾问。另外有一行小字是：每月恭请车马费大洋一千元正。下面是山东省政府主席韩复榘的亲笔签名。
　　按说这个面子给的算是不小。而且韩复榘又是一个行伍出身的大老粗，为人粗野，蛮横霸道。
　　可是白子扬天生傲骨，疾恶如仇。他看完后却冷冷一笑，把聘书装回了袋里，猛地一下子站起身来，唤了一声：“茶房！”
　　“名士轩”内的茶房应声而至。
　　白子扬沉着脸掏出了一张伍元钞票丢在桌子上，说：“剩下的是小费。”
　　茶房连声道谢。
　　尤平心头一震，一声“大学长”只喊出了三个字，白子扬已带着女儿白艳如跨出了名士轩。
　　尤平和那名警官呆呆地站在名士轩的台阶上，望着渐渐走远的白子扬父女的背影出神。他们想不明白，省高级法律顾问的头衔，每月一千块大洋的津贴，怎么就打不动白子扬的心呢？
　　就在尤平和那警官呆呆出神的当儿，白子扬父女已来到九曲亭旁的稼轩祠。这座祠堂是纪念南宋抗金英雄辛弃疾的，也是白子扬最爱游览的地方。
　　这时，天已黑了下来。忽见一群人蜂拥着向一个小报贩围去。白艳如还是童心未退，也挤上去买来一份，原来是当天的晚报。只见上面第一版用头号铅字刊登着：长官遇刺，一团长护驾上青云；重阳盛会，众来宾赏菊殃池鱼。报导内容是某长官昨天在千佛山名刹千佛寺，举行重九盛会，欢宴贵宾。黄昏下山时，一对中年男女，突起行刺，两枪未中。警卫团长叶盛山拔枪还击，男刺客被当场击毙，女刺客负伤逃逸，目前正在追捕中。另悉因防范不力，原警察总署署长被免职，遗缺由叶盛山擢补。
　　白艳如看完，交给了父亲。
　　白子扬看了一遍，不由得喃喃自语道：“叶盛山，叶盛山，哼，这样的人，竟然当上了总署长！‘叶作死’，今后将更加狐假虎威，为所欲为了！”随着话音，白子扬的脸色也阴沉了下来。
　　白艳如见父亲心情很坏，不敢多言，默默地随着父亲走出了大明湖的南门。
　　父女二人，谁也不想说话，脚下的步子不由地加快了起来。
　　刚进入一个小巷，忽然一条人影挡住了去路。
　　白艳如本能地跨前一步，抢到了父亲的前面。须知白艳如所以如此，也纯粹是环境促使的。由于白子扬得罪的当权者太多，致使那些有权有势者恨得牙根发痒。可是他们又慑于白子扬的名望，不敢公然报复，只好唆使一些泼皮无赖、狗腿子给一点小颜色看看。不是事务所、诊所的牌子被砸，就是寄一些危言耸听的恐吓信，或者打电话斥骂，甚至故意用汽车撞……不过，这些卑劣的手段不仅没有吓倒白子扬，反而激起他更加坚强地反抗。但他毕竟是个文弱书生，反抗也只能是嗤之以鼻，望之生叹。可偏偏独生女儿白艳如自幼爱武。十多年来，晨昏苦学，从未间断，倒练得身手轻捷，拳脚灵便，中小学时便曾多次获得武术优胜、体操冠军的称号。她平日不管是随父外出还是在家，总是勇敢地担当起父亲的保驾护卫工作。此刻黄昏僻巷之中突见一人拦路，她怕对老父不利，于是挺身而出。
　　灯光下，只见那人年龄大约不过二十，中等身材，稍微显得有点儿瘦。一双斜飞入天苍的眉毛象两把倒挑的利刃，形成了一个下垂的弧线。最令人震慑的是他那一双眼睛，乌黑深沉，冷酷锐利，象两潭深不见底的湖水，隐隐地含有一丝儿悲愤，闪射出两道透人心肺的寒芒。肤色微黑，衣衫破旧，两只手却紧紧地笼在袖筒之中。所有这些，汇合起来，给人一种倔犟、孤傲、坚毅的印象。
　　这时，就见他两道锐利的目光越过了白艳如，直勾勾地盯在白子扬的脸上，审视良久，语冷如冰地说道：“请问白子扬先生，从昨晚到现在，你都做了些什么？”
　　白艳如心头一惊，刚想说话。白子扬已用手推开了女儿，如一座雕像似地昂立在那人面前，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人冷冷地说道：“没有什么意思，不过我想知道。”
　　白子扬说：“年轻人，你认为用这种语气问我，我会告诉你吗？我需要告诉你吗？”
　　那人的身子陡地颤动了一下，脸上的颜色微见和缓，但语气仍然是冷冰冰的，说：“如果我确有必要知道，而且急需知道，”说到这里，语气渐渐地和缓了。“再加上‘求求你’这三个字，你难道就不能告诉我吗？”
　　白子扬的秉性一向是吃软不吃硬，见那人的口气和缓了下来，也就平心静气地说道：“年轻人，看在你还会说几句客气话的分上，我告诉你，从昨晚到现在，我一直在回避一个人。”
　　不用笔者饶舌，读者自然明白。白子扬从昨晚到现在，确实一直在回避为韩复榘当说客的尤平。
　　不料那人一听，脸上颜色惨然一变，浑身颤抖了一下，眼中的光芒也变得更为严厉、冷酷，猛然车转了身形。看样子是想调头而去。但是还有些不满足白子扬的回答，又飞快地前后看了一下，压低了声音问道：“你真的没给一个人医治创伤？”
　　白子扬坦然一笑说：“年轻人，你太不了解白某的为人了，我一贯是‘事无不可对人言’，岂能骗你？”
　　正在这时，一个警官带着四个全副武装的警察从对面走了出来。
　　那年轻人象狸猫一样，倏地一闪，已出了巷口。临走时很声说道：“哼！盗名欺世。”
　　白子扬不由得一愣，心想：我和这个年轻人素不相识，他怎么以“盗名欺世”四字来横加于我？因那人已走远，自己又急于回家，只得作罢。
　　父女二人回到住处。白子扬往沙发上一坐，突然感到有一种浸漫全身的疲乏，便双目微闭，暗暗叹道：老了！
　　白艳如知道父亲又累又饿，赶忙准备饭菜。不多一时端上来一盘香肠，一盘榨菜和一盘酱黄瓜，饭是一锅小米粥。谁也不能相信，一个堂堂大英帝国的博士，闻名齐鲁的当代华陀，生活竟是如此的节俭。
　　原来白子扬虽是律师兼医生，可他却注定成不了富翁。
　　拿诊所来说，劣坤污吏有病，他绝不医治；穷苦人有病，他只收些药本，连诊金都一律免收。特别是律师事务，有钱有势、仗势欺人者，虽给重金，概不接待；对那些含冤负屈的弱者，却是竭力相助，收钱甚微，有时竟分文不取。所以他才落得一身傲骨，两袖清风。幸得女儿艳如聪敏好学，笔下流利，不管是医术还是法学，都有较高的造诣，成了他的得力助手。爷儿俩安贫守身，名扬齐鲁。
　　正吃饭间，忽听一阵门铃声急促传来。
　　艳如放下手中的饭碗，跑去开门。不料正是刚才遇到的那个警官和四个警察。白子扬只顾吃饭，白艳如忙张罗让坐。那警官非常客气，说了声“谢谢白小姐”，恭恭敬敬地站立着。
　　白子扬喝完了最后一口米粥，放下饭碗，站起身来。白艳如递上毛巾，白子扬擦了擦手脸，才问警官有何贵干。
　　警官很恭敬地说：“晚报上的消息，白老先生想已看过。在下奉上峰指示，通知全市医院诊所，如有一中年妇女医治创伤，请速报告就近警察所……”警官说到这里，支支吾吾地停了下来。
　　白子扬微微一笑说：“下面的话我替你说了吧，如有窝藏、医治、卖放者，将从严惩处。是也不是？”说罢，哈哈一笑。
　　那警官连说了两声“不敢”。
　　白子扬见这个警官虽然年轻，对自己倒彬彬有礼，当下也就收住了嘲讽，正色说道：“你们的长官，还要你们对医院诊所严加搜查，是吧？来来来，例行公事，我白某人绝对服从。”说到这里，率先举步向二楼走去。
　　白子扬住的是一座两层小楼，楼下一半是诊室，一半是律师事务所，也是他自己的起居室，中间是走道，外面单有一间小厨房。楼上分为四间，一间是女儿卧室，一间是白子扬自己的卧室兼书房，另外两间作为手术室和病房。就在白子扬来到病房门前时，那警官早已留下四个武装警察，只自己一人随白子扬上楼，口中还连说：“不必了。”
　　白子扬心实胆壮，一边伸手推门，一边说：“公事公办嘛！”哪知，就在他推开门的一刹那间，他一眼看见有个人影迅疾地向布幔后边闪去。就在这一瞬间，他清楚地看到那是一个中年妇人。白子扬心神一凛，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个女刺客竟会隐身在自己的诊所里。幸好他一生历尽沧桑，能够虽惊不乱，反把楼上所有的门窗大开，挥手让那警官过去搜查。
　　那警官也知白子扬身份特殊，极不好惹，乐得乘机讨好，便连连躬身说：“不必，不必，”反身忙往楼下走去。
　　白子扬一块石头落地，也跟着走下楼来。
　　就在那警官刚想张口告辞的当儿，门外传来了汽车刹车声。白子扬的心不由得狂跳了一下，他并不是怕自己受什么牵连，而是暗暗替那个中年妇女焦急。
　　随着一阵皮靴踏地的急促声，一个一身戎装，袖口三道黄杠，领口两杠三花，胸佩上校军衔的胖子闯了进来。那胖子先喊了一声“子扬兄！”接着举手行了一个军礼。
　　白子扬一看，原来是他。此人姓钱名叫衍森，和白子扬是中学同学，现任济南警备司令部上校军需处长。这座两层小楼就是他的房产，租赁给白子扬的。
　　钱衍森素来嘻嘻哈哈，人很和气。白子扬一见是他，当即询问来意。
　　钱胖子掏出手绢，擦了擦额上的汗水，苦着脸道：“小弟是无事不敢打扰。我那个在省府警卫队任职的堂兄弟钱刚，重九盛会时适巧在场。为护卫省主席，左肩中了一枪，弹头卡在肩中，军医不敢手术。知老兄不和官场来往，没敢贸然登门。小弟先来一步，伤者随后送到，子扬兄万勿拒之门外。”
　　白子扬一听，不由得暗暗着急。心想：事情怎么这样不巧？那藏在自己楼上的中年妇女，肯定就是昨晚逃跑的刺客。自己虽然一向不和官场打交道，可钱胖子嘻嘻哈哈，说不定随后就到。那将如何得了？看起来是不能再墨守成规了。心念一转，忙做出热情的样子说道：“既然是令弟受伤，那还有什么说的。艳如，快收拾好用具，我们就坐车子去一趟。”
　　白子扬的这句话一出口，不光钱衍森感到意外，白艳如也觉得稀奇。她长这么大，还没见过爸爸对一个受伤的军官表示出这么大的热忱。她哪里知道白子扬是为了掩护楼上那个不知名姓的妇女，迫于无奈呢。
　　钱胖子千恩万谢地陪着白子扬父女走了出来。
　　那个来检查的警官，也带着自己手下的人告辞而去。
　　钱胖子和白子扬父女刚刚上车，司机就飞快地开着汽车上了路，向钱公馆驶去。
　　白子扬简单地询问了受伤人的情况，汽车已停在一座公馆的门前。
　　这时，夜已深了。钱胖子引着他们父女走进了一座很大的屋子。屋内家具不多，陈设粗俗。在西间铺了一张很大的铜床，一个人呻吟着蜷卧在床上，一个很时髦的中年妇女正陪伴在身旁。
　　白子扬等三人一进屋，那时髦女人就忙着扶床上的人站了起来。
　　灯光下，只见受伤的钱刚是一个矮而结实的汉子，虽然受伤，行动还很迅捷。横眉上一道紫疤，鹰鼻阔口，貌相显得非常悍猛。因为伤在肩头，左臂未伸入袖子，用一条绷带吊在脖子上。
　　钱刚一见白子扬父女进屋，高兴地说：“还是我大哥神通广大，真把当代华陀给请来了。”然后，瞪着那个时髦女人叱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准备夜宵。”
　　白子扬悬念家中，哪里肯浪费一分一秒的时间，刚想出言谢绝，钱胖子已随声附和道：“对，对，对，夜宵不要丰盛，但要讲究。白大哥爱喝咖啡，我先去煮来。”说罢，和时髦女人匆匆而去。
　　这时，屋中只剩下了白子扬父女和钱刚三人。
　　白艳如打开出诊箱，白子扬带上口罩手套，准备给钱刚治疗伤口。
　　就听钱刚粗声粗气地说，“这刺客真算他妈的有种，要不是老子一个虎扑，韩主席早已土点（黑话，死了的意思）啦。老子的伤不算重，可肩井是人身的要穴之一，那些二五眼大夫，我真不放心叫他们治，弄不好会落下残废，那我这个警卫队长的饭碗，就端不住了。”
　　白子扬虽是高级知识分子，可回国以来经常和下层社会接触，三教九流的人物，见过不少，所以此刻一听就知道这人是土匪出身，而且还很会一些拳术。他那凶悍的样子，不知他身上都已背过多少条人命。于是一股厌恶之情油然升起，不想和他多噜苏，只求事毕快走。
　　就在白子扬刚动手检查钱刚的伤口时，突见钱刚脸色陡变，嗓音低沉而凶狠地喝道：“你是谁！”一边喝问，一边向后连退了两步。与此同时，白艳如也惊呼了一声。
　　白子扬不由得一怔，连忙转过身来。这才看见一个身材瘦削的人已悄没声地来到了钱刚的屋中。房门已被他紧紧地关上了。那人嘴上戴了一个很大的口罩，把一张脸遮去了大半，两只手紧紧地笼在袖筒里，只有两只乌黑深沉的大眼睛，射出了逼人的锋芒。
　　白子扬心中一动，好象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一把拉住了女儿，退向了一旁。
　　那个戴着大口罩的人冷冷地问道：“你可是韩复榘的贴身警卫钱刚？”话出如冰，又冷，又硬。
　　钱刚也是一个经过枪林弹雨的人，素以勇猛和不怕死得名，也是韩复榘手下一条有种的鹰犬。但今天在自己的家中，对一个突然闯进来的人，竟然如此害怕，实在令白子扬费解。况且这人的双手，又都笼在了双袖之中，难道身为省府警卫队长的钱刚手下没枪？这怎么可能呢。
　　警卫队长钱刚一惊之后，好象胆子又大了一些，暴声喝道：“既知道是我，你也该知道我不好欺。深夜之间，私入民宅，你算是找错门了。”
　　那人仍是冷冷地站着，两只眼闪射出两股复仇的怒焰，低沉地追问道：“昨天开枪打死打伤两个刺客的人是谁？讲！”
　　那最后的一个“讲”字，低沉而严厉，震得钱刚脸色巨变。
　　钱刚的身子哆嗦了一下。他是土匪出身，知道来人的两只手功夫利害，摸枪抵抗已来不及了，于是矢口抵赖道：“反正开枪的不是我。在一片混乱中我还让那个该死的娘们打了一枪。”
　　那人“哼”了一声说：“算你幸运。如果你昨天开了枪，这会儿早已不会说话了。讲！昨天的人是谁打死的，不说实话，我叫你再说也没有机会了。”说到这里，那人又逼近了一步。
　　钱刚脸如死灰，颤声说道：“是是警卫团长叶盛山，那小子现在升上了总署长。”
　　那人的身子陡地一颤，恨声说道：“果然是他！”
　　钱刚不愧是绿林出身，知对方既然敢孤身一人深入虎穴，问的又是自己不能不回答的事，知道他逼出了口供，也决不会放过了自己的，便趁对方一分神，强忍伤痛，猛地一扭身形，扑回到床前，右手一伸，插进了枕底
　　白子扬心内一急，几乎急出了一身冷汗。也不知怎的，他对这个身材瘦削的人有一种说不出的好感。虽然这个年轻人曾令自己心头不快，可这是响当当的硬汉。哪怕他也是个土匪，白子扬也会向着他，同情他。如今见钱刚的手好象已抓住了枪把，心中哪能不急？
　　可是一看来人，来人却不慌不忙，丝纹不动。眼看着钱刚的手往外一抽，才见他右手从左袖中一甩而出。仅仅是一甩，便听凶残如狼的钱刚“哎呀”了一声，趴倒在地。
　　那瘦削人跨前两步，俯身从钱刚的右后肩井处起下了一把很小的月牙刀，在钱刚的呢子军服上擦净了血迹，再从袖中摸出了一把勃朗宁手枪，一晃身退到了白子扬身侧，憎恶地低喝了一声：“恭喜你又可多挣一份医疗费了。”说罢，开门而去。
　　白子扬心急如焚。父女二人把钱刚抬到床上，给他草草地包扎好伤口。钱刚已疼得满头大汗。
　　等钱胖子拿着方糖缸子，时髦女人拿着咖啡壶来到的时候，白子扬趁机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叙述了一下，最后说：“令弟伤上加伤，不宜现在手术，改天再来。”说着，拾掇了一下用具，匆匆告辞。
　　钱胖子把白子扬父女二人送回家去。
　　这时，午夜已过。父女俩打发汽车回去，急忙打开了家门。白子扬慌忙关闭了所有的门户，望着茫然不解的女儿微微一笑说：“艳儿，咱们家中来了位不速之客。”
　　就在白艳如惊愕地望着自己的父亲时，一阵轻微的楼梯声响，从楼上倏然走下了一个妇女。
　　白艳如虽然微微一怔，但还是仔细地注视着她。
　　冷一看，她的年龄不小，因为她的头发已大半白了，一张非常瘦削的清水脸儿，木然严肃。眼下虽已深秋，她还是一身深色阴丹士林布裤褂，白袜青鞋，身材修长，透出一种震慑心灵的风度。
　　白子扬一见，不由得心中一震，好一张熟悉的脸儿，脑海中顿时浮现了另一张瘦削的脸儿，只是比这一张年轻。
　　白艳如从父亲震惊的脸色上，也猛可地想到了这一点，她似乎有些明白了。
　　霎时，诊所陷入了死一般地沉闷、静寂，静寂得令人难以忍耐，似乎听得见每一颗心的跳动。
　　沉默良久，那位中年妇女缓缓地抬起了右手，很费力地卷起了左臂的袖筒和右腿的裤管。
　　白子扬父女这才看见她的左臂下端和右腿上端，都用从褂子上撕下的白布包扎着，看样子血流得很多，每个地方都包扎了好几层，而且包扎得很紧。就是那样，里面还是沁出了血来。
　　艳如一见，果真证实了自己的想法，心头一惊，刚想张口惊呼，白子扬早已伸出手去，捂住了她的嘴。
　　这些情形，完全落入了那个中年妇女的眼中。顿时，她那两只黑沉沉的大眼里泛起了一丝火花。
　　就在这刹那间，白艳如挣脱了父亲，奔向了那个妇女。
　　谁知，那中年妇人误认为来意不善，一闪身就飞快地贴到了白子扬的身侧，使白子扬处于她伸手可及的位置。
　　白子扬心想：艳如练武十年，不仅身法相当轻灵，拳掌腿脚也凌厉迅疾，多次运动会上，都荣获冠军，可今天凭她这么个十九岁的泼辣女孩子，想抢上前去查看她的伤势，都会扑了个空，这个女人必是那个女刺客无疑了。可是她怎么长得和今天两次相遇的年轻人这么相象呢？看来，那年轻人所寻找的伤者肯定是她。去钱公馆寻仇也是为了她，难道他们真有牵连不成吗？
　　白子扬正沉思着，只听那受伤女人突然问道：“你是齐鲁一带盛传的‘万家生佛’白子扬先生？”
　　白子扬平静地微微一笑，也点了一下头。
　　又听那瘦削女人用低沉而略带嘶哑的声音问道：“你知道我是谁？”
　　白子扬仍然平静地说：“你是我的病人。”
　　瘦削女人贴近了一步，声音更加重了一些，逼问道：“如果我不是病，而是枪伤呢？”
　　白子扬还是静如止水，昂然卓立地说：“我是大英帝国的医学博士，对病情很少诊断错误。你确实是病，不光很重，而且贫血。”
　　那女人的两只锐利目光，显现出异样的色彩。左手一阵子忙乱，撕开了两处扎带，血布粘住了伤口，由于撕得太快太猛，竟然把伤口也扯裂了，鲜血顿时又流了出来。
　　白艳如以快得不能再快的速度端来了医治外伤的一切用具。
　　白子扬迅速地检查了一下伤口。她臂上的伤是日本快慢机打的，一弹洞穿；右臂上的伤是勃朗宁手枪打的，可能距离稍远，子弹头仍在肉内。白子扬不愧是大英帝国的医学博士，十分钟不到，不仅取出了弹头，还重新消毒包扎好了两处伤口，并注射了破伤风抗毒素。
　　白艳如又飞快地水铺了八个荷包蛋，分盛两碗端到那瘦削女人的面前。
　　那瘦削女人的眼角涌出了晶晶的泪水，颤抖着接过来水铺鸡蛋，一口气吃了下去。喘息了一下，眼望着白子扬父女说：“大恩不言谢，倘得不死，当有再见之日。我走了！”说罢，向门外走去。
　　白子扬忙说了一声：“请留步！”等那瘦削女人回转身来，他严肃地说道：“你不光身负重伤，而且现在外面查得甚紧。如离开我家，随时都有被抓的危险。请放心，官面上目前还不会撕开脸来对付我，我也绝不怕你连累。”
　　白艳如也上前一步，扯住妇人的左手说：“伯母，我爸是真心话，就请你暂避我家。”
　　那妇人心里一阵激动，颤声说道：“振波没有说错，白先生真是名下无虚。”
　　白子扬问道：“你说的振波是谁？他又怎知白某的为人？”
　　那妇人面容一惨，眼泪又流了下来。说道：“振波是我丈夫。他在临咽气时告诉我，如能侥幸逃出魔掌，速找白子扬先生掩护诊治。所以，我才冒险来此。”说到这里，她叹了一口气。“我们夫妇为了除掉韩复榘这个土皇帝，整整费时一年，可惜被一个奸徒暗中出卖。为掩护我逃走，振波饮弹身亡。而那奸徒真个狼心狗肺，亲手击杀了他的恩师。”
　　从那妇人简短的叙述中，白子扬父女洞悉了全部内情。原来这妇人名叫罗紫烟，是清末山东名武师罗大鹏的独生女儿，和师兄胡振波结为夫妇，生一子名叫胡奇。
　　这对夫妇承袭了武术大师的绝伦武艺，并把它传授给了自己的爱子胡奇。这胡奇天生机敏，资质过人，在父母与外公的武功基础上又练就了一手独特的绝技：一支手枪，五把短刀全部藏在袖中，出手奇快，既狠又准，人送外号“袖里刀枪”，齐鲁一带富商豪绅、黑道人物闻风丧胆，望之生畏。
　　胡振波应聘为冯玉祥部将方振武部的武术教官。韩复榘与方振武同属冯玉祥的西北军，多次函商，才把胡振波借来山东，当韩复榘的私人武术教官。胡振波来济南后，发现韩复榘聘用自己并非酷爱武术，而是雇用自己当他的私人保镖，心中很不高兴，曾多次去信央求方振武要回自己。方振武碍着多年同事的面子，没好张口，一直耽延下来。当时，叶盛山仅仅是警备连长，用尽权谋手段，得拜胡振波为师。叶天资聪颖，胡振波爱之如子，把自己从岳父那里所学的一身超绝武技，倾囊而授。
　　一晃数年流逝，日本侵华日益加剧。日谍头子土肥原、头道山满等人和韩复榘都搭线来往，经常秘密接头。
　　胡振波乃铁血男儿，对此深为憎恶，义愤填胸。一日，他趁陪同韩复榘练拳之际，直言进谏。韩复榘盛怒之下，当晚即将胡振波秘密逮捕，幸得其妻罗紫烟求得冯玉祥将军干预，韩复榘才不得不释放。就这样，胡振波也已被折磨得奄奄一息，在曲阜老家养息了半年，才得痊愈。夫妻二人多次密议，决心刺杀韩复榘，以免后患，可又怕儿子胡奇也随之冒险，便让胡振波故意叫胡奇去关外找自己的师弟黄振东深造武艺。夫妻二人支走了儿子，才一同来到济南，就住在得意徒弟叶盛山的家中。不料被叶盛山套出了来意，密报韩复榘，预先作好了圈套，引胡、罗二人上钩。直到叶盛山冷不防向师父胡振波开枪，胡、罗二人才明白中了奸徒诡计。胡振波舍死掩护妻子逃走，并嘱咐罗紫烟找到儿子胡奇和二徒弟冯少亭，伺机为国除奸，为父报仇。
　　白子扬听完，不由得对他们夫妻敢于冒死为国除奸的壮举肃然起敬，更为她孤儿寡母的命运耽忧。他突然问道：“令郎可是一个二十岁上下、面貌和你酷似，连表情都是十分相像的人？”遂把两次见到胡奇的事情详细地向罗紫烟叙述了一遍。
　　罗紫烟听罢，不仅脸色更加苍白，就连那瘦削的身材也不禁微微颤抖。她长长叹了一口气，说：“这孩子非常聪敏机智，必是他发现了支走他的用意，没去关外，却追到济南来了。偏偏阴差阳错，又错过了机会，再想找他可就不容易了。叶盛山这个人面兽心、欺师灭祖的恶魔是不会放过他的，幸好他到今日还没有见奇儿亭儿这两个孩子。”说到这里，她闭上了眼睛，低低地唤道：“振波，你死而有知，保佑我们的孩子吧！”
　　父女二人又劝慰了一阵，白子扬又满口表示要替罗紫烟查找胡奇，和设法去找冯少亭，以及留神探听叶盛山的情况。
　　事已至此，罗紫烟只得密藏在白艳如的房中。
　　罗紫烟感念白子扬的正直宽厚，又特别喜爱白艳如的善良泼辣，知道艳如醉心武术，就在每天夜深人静之时，谆谆指教，悉心传授。
　　艳如自幼失去了母爱，很敬重罗紫烟的豪侠正气。见她武艺超绝，执意叩头拜师。两个人名为师徒，情胜母女，益发相依相得，难以割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