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九 回　铁心千虑寻仇觅友只缘恨　柔肠百转喜怒哀乐总关情

2026-01-31 09:34:47   作者：冯家文   来源：冯家文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昨夜胡奇打死的，确实不是叶盛山，而是叶盛山的三叔叶慕熙。
　　前面已经说过，这叶慕熙只比叶盛山大一岁，而且这一对嫡亲叔侄的脸庞，又酷似孪生兄弟，就连他们公馆的下人，也往往要从衣着风度上才能辨识，何况是胡奇，又是处在夜间，更加十分匆忙，难怪他认为打死的就是叶盛山。
　　原来，近日来，叶盛山又迷上了妖里狐气的泉城名妓赛牡丹，早把玩腻了的宠妾小桃红扔在了脑后。他知小桃红和二叔、三叔都早有勾搭，乐得自己躲出去，并故意放松了警戒。结果，果然借外人之手，剪除了自己的情仇，并能相机图得一份家产，真是一举几得。
　　胡奇把半瓶法国的白兰地喝下肚，满腔怒火，更是无法平息。
　　他连连受挫，实在按捺不下了，便独自悄悄地离开了唐公馆，匆匆地向姜振刚的住处赶去，他不能忍这口气，他要动用这伙人了。
　　伙计们一见胡奇，忙不迭地领他进去。
　　姜振刚闻说，早已迎出，让胡奇进了客厅，执礼甚恭。
　　胡奇的为人，放浪不羁，不惯这种客套，便含愠地说道：“姜大哥，你长我太多，兄弟相称，已属过分，你偏偏又好来客套，讨厌死人了，快快免去！”
　　姜振刚受宠若惊地说：“胡爷是当代奇人，姜某乃市井无赖，怎敢和胡爷称兄道弟，你折煞我姜振刚了。”
　　胡奇脸色一寒，右手往桌案上突然一拍，几乎把杯盘震翻，沉声说道：“姜大当家的，你既不愿交友，在下怎好高攀？再见了！”说罢，愤然欲去。
　　这怎么能让他走呢？厉氏三兄弟，姜振刚的四个子侄，以及手下的帐房、伙计等，都一拥而上，挡住了去路，向他躬身致敬。
　　姜振刚抢上一步，紧紧握住了胡奇的双手，感动得嘴唇颤抖，断断续续地说：“既蒙二……二弟抬爱，姜振刚高攀就是。”
　　待胡奇重新坐好，姜振刚对手下人说：“给二爷见礼。”
　　手下人欢天喜地，一齐鞠了一个躬，齐叫了一声“二叔”。
　　姜振刚吩咐准备酒席，胡奇连忙阻止。
　　姜振刚不敢拂胡奇之意，便吩咐泡茶。他见胡奇双眉紧锁，知他必有愁肠，当即挥退众人，细细询问胡奇，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胡奇默然不答。
　　姜振刚站起身来，关好了屋门，椎心置腹地说：“二弟，你我既属兄弟，就是一家，姜振刚双肩再窄，自信还能担得起一些斤两，你分明有很大愁绪，却不愿透露，视老大哥为何如人也？”
　　胡奇虽知他对自己敬重，但事关警察总署署长，他还是不敢言深，所以欲言又止。
　　姜振刚笑了，坦诚地说：“记得第一次见面时，我已私下和你说过这样一句话：‘胡少侠的冤屈，弟兄们知道，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尽管吩咐。’言犹在耳，二弟莫非真看不起老哥哥？”
　　胡奇一想也是，沉吟了一下，便试探性地说：“我想找两个人，一个是警局巡官李忠财，一个是总局督察叶慕祥。我想秘密请他们见见，但是，一不能让他们知道是我胡奇找他，二不能让其他人知道，不知能办到否？”胡奇是有些拿不准，吃不透姜振刚他们的力量。
　　不想姜振刚一听，反而笑了，毫不在乎地说：“这点小事，容易得很，我这就安排他们去办，回头再来陪你。”
　　等姜振刚安排完毕，重新回到客厅时，胡奇已经站起要走。
　　姜振刚哪里肯放，苦苦挽留。
　　胡奇酒量再大，因事先已喝了半瓶道地的白兰地，又加酒入愁肠，所以没等终席，人已微醉了。
　　姜振刚对胡奇真是无微不至，俟胡奇一杯香茗下去，就亲自把他送往自己单独开辟的一间静室休息。
　　姜振刚手下的厉氏三兄弟，真是济南的三条地头蛇，端的是手眼通天。下午三点多钟就打探完毕回来，向胡奇报告说：“巡官李忠财昨天突得暴病，没有来得及送到医院抢救，已经身亡。总署督察叶慕祥下落不明，查无去向。”
　　胡奇一听，不由得暗暗咬指寒心。这个胡氏门下的杀师叛徒叶盛山，确实是只披着人皮的豺狼。用心之险恶，手段之狠毒，实属罕见。怪不得以自己父亲胡振波的江湖经验，也被他花言巧语，套出真情而出卖致死，也怪不得少亭哥多次责斥自己轻敌，以致多次受挫，丧失了于红菊那样好人的性命。就拿白子扬冤死一案来说，我们千辛万苦地从李忠财和叶慕祥手中得到了证据，他事前一个安排，就被刘盛昌顺手诓去。现在打算再找这两个人，这个恶魔也提前动手了！真是一步之差，败了全局，白子扬冤案的知情人，已全部死亡消失。师妹白艳如将抱恨终生。
　　突然，一种想找一找李忠财家属碰一碰运气的想法，浮上了心头，他和姜振刚商量了一下，便带着厉氏三兄弟，坐上一辆出租汽车，赶到了甜水巷。吩咐厉永福三人，一定要把各路口卡死，盯住过往行人，一个人也不准放进，要谨防叶盛山预先埋伏有人。
　　安排已毕，胡奇把帽子压低了一些，机警地巡视了一下甜水巷附近，这才向李巡官的那座小院走了过去。
　　初冬天短，天已经黑了下来，敲了好一阵子门，那座小门才慢慢地打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妇人出神地望着胡奇。
　　胡奇一望之下，就认出这正是李忠财的妻子阎秀英。见她臂戴黑纱，脚穿白鞋，面容憔悴，神情哀凄，不由对叶盛山的惨无人道深恶痛绝起来。
　　胡奇一言不发地只顾大踏步地走了进去。阎秀英低声叫道：“先生且慢！”
　　胡奇蓦地一惊，一个“惊鹿回顾”，看出阎秀英一脸惊恐绝望的神色。意识到事情不妙。便左手猛然一推阎秀英，先把她送往安全的角落，自己借一推之力，陡地一个倒翻，瘦削的身子又退回到了门房过道。
　　不料身后突然有人低喝了一声：“不准动！”后背上已有硬梆梆的东西抵住了。
　　近身搏斗是胡奇的拿手好戏。他右手疾如闪电地一翻一提，一翻，正好抓住身后那人的手腕；一提，那人的枪口正好朝天，“啪！啪！”两枪，只打得瓦飞灰散，一片尘土落下。
　　胡奇的左脚同时踢中了那人的胯下，只听一声惨叫，人早已昏死地上。
　　埋伏在上房内的三个人，认为是胡奇被他们的同伴打死了，急忙闪出，齐问：“得手了吗？”
　　胡奇两眼一翻，右手甩出，三口月牙薄刃，正好分别插入三人的心口。三个五大三粗的警察，顿时倒地不起。
　　胡奇救起阎秀英，说明了来意，主要是想了解一下李忠财的被害经过。并随手取出二百元纸币放在桌上。
　　阎秀英突然颤抖地问道：“请问先生，是否姓胡？”
　　胡奇从她那哀怨凄绝的目光中，似乎领悟了什么，马上分别从袖中取出了刀枪。
　　阎秀英一见，一声不响地转身走进内室，取出了一封裹得极为严密的大信封来，上面写着“内详”两个字，知是李忠财有遗言写在里面，马上揣入袋内，急急地对阎秀英说：“谢谢你及时提醒了我，才使我免遭袭击。这地方不能呆了，你赶快躲躲风头，最好离开济南，你丈夫的仇，交给我好了。”说完，催阎秀英快走。
　　这时厉氏三勇已各提手枪，弯腰接应了上来。
　　胡奇一挥手，吐出了一个“撤”字，四个人就飞快地离开了甜水巷。撤退中厉永福对胡奇说：“出租车早已打发走了。”
　　胡奇暗暗称赞姜振刚手下的人办事利落，胆大心细，有这一帮人手，确比自己独来独往，单枪匹马好多了。
　　刚刚回到姜振刚的住处，意外的事情发生了。一个警官带了十名警察押着那个出租汽车司机找上门来了。
　　胡奇心中一沉，知道自己已给姜振刚带来了不可低估的大祸，弄不好真能家败人亡。但在这种时候，自己又不能出面。他急得两只手心都沁出了汗水。
　　就听那警官冷冷地说道：“姜老板，打扰你了。据我们查实，今晚上，贵宝号曾有四人到过甜水巷一带，有这回事吗？”
　　胡奇更急出了一身冷汗。他在暗处，下手极为方便。别看对方有十一人之多，只要自己双手一抬，准会有十个人倒地不起。可这样，姜振刚的身家性命岂不全完了吗？
　　这时，只听姜振刚冷冷地说道：“警官先生，你黑夜登门，原来只是为了查对我们这里有四个人去过甜水巷吗？”说到这里，一双犀利如刀的目光扫视了那个司机一眼，然后有力地、一字一顿地说：“有！不光有我的三个属下，厉永福、厉永禄、厉永寿，还有我姜振刚自己。想干什么？讲！”
　　姜振刚真不愧是济南城中的一霸，气魄、胆量、口才，都是第一流的。
　　那警官似乎也知道姜振刚这一伙人极不好惹，口气就比刚才软了一些，说：“甜水巷有我们四个弟兄被杀，恰巧你们又有四个人去过那里，我们想……”
　　不等那警官再说下去，姜振刚翻脸了。他陡地把大手往桌面上一拍，厉声说道：“死四个人，算他们命短，与姓姜的何干！怀疑我们杀人，那得有证据，无故上门找事，我姓姜的不喝这一壶！惹恼了我，我也敢宰活人！”
　　那警官好象也火了，沉下脸说道：“事关人命，不是儿戏，兄弟我是奉上司派遣，是想……”
　　姜是老的辣。姜振刚是块老姜。他又一次截住了那警官的话头，说：“你想干什么？想喝酒？得够朋友，想花钱？得来软的，想带人？得凭证据！今天不给老子个真章，你出不了姓姜的这个大门！”
　　这真叫光棍要敬，冤蛋要弄。那警官在姜振刚的强大压力下，竟然软了下来，无可奈何地把责任推给了那个司机，说：“刚才甜水巷出了人命，查夜的正好截住了这小子，一审一问，他说是你们这里的人去了那里，但是他可没有说有姜老板你在内，要是真说出有你，我们也就不敢前来打扰了。”
　　隐藏在内室里的“袖里刀枪”胡奇笑了。
　　又突然听姜振刚怒斥了一声说：“既然是这小子诬陷我们，我跟这小子算帐。各位来一趟不易，每人奉送一杯茶资，晚天我请客！”在姜振刚的一打一拉下，那十一个人各自攥着从厉氏三勇手中递过来的红纸包，便很客气地走了。
　　那个开出租汽车的司机吓得脸都变色了。厉永禄“哼”了一声说：“从今后，该说的，才准说；不该说的，咽下去。滚！”
　　那个司机屁滚尿流地吓走了。
　　“袖里刀枪”胡奇一笑而出。
　　姜振刚哈哈大笑说：“对付这些东西，只可用我们这些无赖的手法。二弟见笑了。”说完，叫手下人拿酒来。
　　胡奇很抱歉地说：“刚才一闹，大哥大概很破费了？”
　　听了胡奇的话，厉氏哥儿仨一齐笑弯了腰，甚至连鼻涕都笑了出来。
　　胡奇突然间，有些明白了过来，笑着说道：“真有你们三个人的。”
　　厉永禄说：“要是乌龟王八都想来拿钱，我们龙头大爷会点石成金呀！”说完，大家一齐笑了起来。
　　厉永寿扒在胡奇耳边悄悄地说了几句，这个“袖里刀枪”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原来厉氏三勇亲手交给那群人的红包，上面明写着的是“密拆”二字，里面清一色写的是“小心尔等全家性命”。这么一来，还有哪个是吃了熊心，喝了豹胆，敢再行多事啊？
　　这时，姜振刚恳切地说道：“二弟，愚兄认为，你最好和我住在一起，因为经过这一番折腾，叶盛山狗日的再狡猾，也不会把眼再盯向这里。”
　　胡奇一想也是，就痛快地答应了轮换居住。
　　一席酒，吃喝得非常痛快。临分手时，胡奇先谢过姜振刚，再想向厉氏三勇谢谢时，厉永禄“噗哧”一声笑了，他坦诚地说道：“给二爷效劳，我们心甘情愿，哪里担得起二爷道谢？只想请您老人家在空闲时候，教我们两手，省得我们到处挨打，这就感恩不尽了。”
　　胡奇见他们三人为人倒也痛快，又都被自己打过，一时之间，倒不好意思起来，歉然说道：“好！有工夫一定教你们两手能揍人的玩艺。”话未说完，三人已弯下腰去。胡奇哈哈一笑，两手一拱，扬长而去。
　　他回到自己住处，发现桌子上留有艳如的几句短语：回来后不要再出去，大哥今晚八点准来。
　　胡奇知道冯少亭从泰山回来，事情必有结果，这才坐下来，取出阎秀英交给自己的那封信。拆开来一看，是李忠财临死前一天留下的遗书。信的大意是自己被叶盛山所迫，参与了杀死叶成川、诱捕白子扬的罪恶勾当，又被胡奇所迫，写出了叶盛山陷害白子扬、私吞五万英磅的证词。知道叶盛山必放不过自己，又无计逃脱他的魔掌，特预留此信，一旦自己被杀，也好用此信来证实叶盛山的滔天罪恶，替屈死的叶成川、白子扬伸冤。
　　胡奇看罢，真是喜出望外，遂将它郑重的藏在自己的贴身衣袋中。由于劳乏太甚，精神一松，就埋在大沙发里，沉沉地熟睡了起来。
　　胡奇在朦胧中被人推醒，正好是晚上八点。
　　冯少亭全身戎装，一副标准的青年军官的威势，正含笑地站在他的面前。
　　胡奇一跃而起，急促地问道：“大哥满面笑容，事情可能顺利了？”
　　冯少亭紧紧地靠着胡奇坐下，点燃了一支烟，用力地吸了两口，喷出烟雾，这才对胡奇说：“我奉冯总召见，去了一趟泰山，详细地报告了一切经过。他听了很为动容，硬要南京当局迅速派大员来处理这两个案子。南京方面被迫同意了。所派官员本月十日中午十二点前到济南，现在方将军已邀请韩复榘共商欢迎事宜。看起来唐夫人被杀之事不难查清，只是白子扬老伯的冤死，已失去了证据。”
　　胡奇一听，随手取出了李忠财的遗书，交给了冯少亭。
　　冯少亭看罢，喜出望外，笑着对胡奇说：“这真是锦上添花。南京来的大员如果再有偏袒之心，可事实俱在，又有证据，叶盛山也是法网难逃了。”
　　这时，白艳如走了进来。她一见二人的脸色，忙问道：“二位哥哥为了什么事，这样高兴？”
　　冯少亭把刚才告诉胡奇的话又说了一遍，并把李忠财的遗书给她看了。艳如满罩愁云的脸上，绽开了一丝笑容。
　　冯少亭知白艳如两日来悲哀过度，滴米未进，便趁机对胡奇一使眼色。胡奇立即笑着对艳如说：“为了对付叶盛山，我确实食不甘味。幸喜有了转机，你也该犒劳犒劳我了。”
　　白艳如人非常聪明，知道两位哥哥是怕自己饿坏了身子，孤寂之心，顿时感到无限的温暖。最为难得的是胡奇，他一向孤高自大，一副冰冷无情的面孔，为了她也竟然破例地露出笑颜。她强抑悲痛，唤来了王妈，吩咐开三个人的晚饭来。
　　王妈见艳如主动要吃点东西，满心欢喜，也暂时把痛悼夫人的悲切心情收起，亲自去操办。九点钟时，菜已陆续摆上，有扒鸡、熏肉、松花、嫩藕四个凉菜和生爆羊肉、鸳鸯牛筋、清炒虾仁、干炸里脊四个热菜，外加一大碗三鲜芙蓉鸽子汤。
　　冯少亭和胡奇，二人喝完了一斤山西杏花村汾酒，连平常不喝酒的白艳如，也破例喝了两大杯红葡萄酒，王妈还亲自给三人烙了三张油饼。
　　今天这顿饭，是白艳如逃离家门以来吃得最高兴的一顿。由于喝了两大杯红葡萄酒，清瘦的俏脸上飞起了两片红云，活象涂了胭脂，人也显得精神了不少。
　　胡奇因多喝了一些，加之生性孤僻，放下筷子，又埋入那沙发里去了。
　　白艳如起身回屋，少亭紧随着走了出来。
　　这时候，冬日渐深，时已入夜。二人刚刚走出屋门，陡地一阵冷风吹来，白艳如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消瘦的身躯也摇晃了一下。
　　冯少亭为了防止她跌倒，忙伸出右臂揽住了她的柔肩。白艳如趁势偎入少亭怀中。
　　从后园到前庭，需走很长一段青砖铺面的林间小道，他们二人谁也不愿打破这甜蜜的宁静。白艳如干脆闭上了两只眼睛，任冯少亭揽着自己默默地前行。一直到白艳如觉得停住了脚步，才很不情愿地睁开眼睛，见此时已到自己所住的二层小楼的门口了。
　　她正依依难舍、无计羁留，忽听冯少亭轻声说道：“天还早，在这儿坐一会吧！”
　　白艳如满心喜悦。她对自己的这位师兄可以说是一见钟情。甜水井边初见时，他那果断坚毅、英勇潇洒的雄姿，就深深铭刻在她情窦初开的芳心上，再也驱赶不走，忘不掉。以后相处时间虽短，她却倾慕日深，特别他的人格、品德、文才、武功，更使她倾心爱慕。而且凭借少女的敏感，她清楚地感到师兄与她是心心相印，相爱甚笃。
　　如今在这夜深人静时刻，听他说要和自己单独坐一会儿，虽然觉得自己处在干妈热丧之中，但由于父亲是出国留学的，自己也是学生出身，对旧的封建礼教毕竟比较淡薄，也就想趁此机会和师兄一明爱意。
　　二人在一张长椅上并肩坐了下来之后，冯少亭却反而默默不语了。白艳如不由暗暗哂笑自己的这位一向豪气如云的师兄，遇到这种时候也会羞于启齿。但她毕竟还是一个冰清玉洁的少女，心中虽然情潮如涌，又如何能首先开口？只好睁着一双好看的大眼睛，深情地注视着冯少亭。
　　冯少亭也和艳如一样，虽然心潮翻滚，热血沸腾，也不知第一句话如何开口，只是一腔柔情溢于眼底，默默地凝视着白艳如。二人四目相对，炽热的爱情无声地交融着。白艳如不胜娇羞，浑身震颤了一下。
　　“艳妹，冷吗？”冯少亭喃喃地问。
　　白艳如“嗯”了一声，一下子投入了冯少亭的怀抱。不用表白，何须山盟，世界上有什么能比献身的允诺更叫人信赖？
　　过了很久，白艳如仿佛从梦中醒来，抚摸着冯少亭军装上的钮扣，突然问道：“亭哥，凭你的文才武略，早该单枪匹马，干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为什么甘居别人之下，做一名小小的随从副官呢？”
　　白艳如这句话，却使冯少亭不好回答了。是呀，凡是稍具雄心壮志的人，都是不愿意当副官的，所以方振武三次修书派人相召，冯少亭都拒而不去。这一次要不是为了帮助师弟胡奇报仇雪恨和替师妹的亡父昭雪冤屈，冯少亭也是绝不会当这个副官的。但这些话他能说出口吗？
　　白艳如见师兄久久不语，以为他误解了自己的意思，摇晃着冯少亭的膀臂说道：“看你，有什么不好说的，人家又不是嫌你官小……”
　　冯少亭一笑说：“正好，我也无意高升，说真的，我很佩服方将军的为人，真要离开，我还舍不得呢。”
　　听了冯少亭的话，白艳如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便问了冯少亭一句说：“听说咱师父原是方将军的部下，怎么到的济南，为什么又去刺杀韩复榘呢？”
　　冯少亭叹了一口气说：“那是韩复榘羡慕师父大名，非要向方振武将军借去当他本人的武术教练，实是为了防止有人向他行刺。不料，被师父多次发现他和日本人有勾勾搭搭的秘密。这老家伙怕师父给他说出去，便起了杀师父灭口的念头。师父他老人家嫉恶如仇，和师娘一起，仗着绝艺超群，想冒险行刺韩复榘，不料被叶盛山泄了密，师父被杀，师娘受伤潜逃，我从兖州赶来和奇弟相会，曾提出要找白叔父询问，偏偏胡奇拦路追问，白叔父答非所问，又因奇弟的方式不对，才交臂失之，使师娘没能最后见奇弟一面。”
　　白艳如这才真正明白了其中的原故。
　　冯少亭停顿了一会，又说：“我从方振武将军那里听到了一秘密消息，南京政府为了剿灭共产党，确实向美国求取军援，不成，便想利用玛瑙烟枪求胡佛开放绿灯。另据悉，想立这种大功的人很多，也很复杂”
　　不等冯少亭继续说下去，因为事关于红菊之死，白艳如忙着追问道：“那么我干妈是南京政府派人杀的了？”
　　冯少亭轻轻地摇了一下头，说：“据方将军获得的消息，南京政府方面只是透露出想要得到这支烟枪，可能赏格很高。确实没有直接派人，可能是怕闹穿了有伤大局。可常人说得好，重赏之下，何求不得？自有一些冒险者企图谋取了。”
　　白艳如一想也对，不是先有云亮、云和高价求购，后有史孝贤要求观赏，最后还是杀人劫物，但幕后人倒底是谁，就不好断定了。
　　冯少亭看白艳如默默不语，知她又为于红菊之死伤心，便柔声劝道：“方振武将军曾请示过冯副委员长，他老人家认为，这个烟枪是落在叶盛山之手了，他向谁呈交，现还不能确定。不过决不能让对方任何人拿它去借外援，来扩大内战。十号，南京来人处理于红菊夫人一案，要防止他们明着是来处理案件，暗里是来接收烟枪。为此，必须有人想法取得这些来人的信赖，以便相机夺取烟枪。我不瞒你，这事困难得很，弄不好会丢掉性命的。”
　　白艳如多么聪明，她听冯少亭这么一说，就知道这个接近南京来人的任务，必定是落在了冯少亭身上，心头不禁一沉，悄声问道：“你承担下来了？”
　　冯少亭先缓缓地扶正了白艳如的身躯，接着把身子一挺，昂然说道：“能得到冯、方二位将军的信任，不值得你我骄傲吗？只是明天来的是谁，始终没有一点消息。从封锁消息的严密程度来看，来头一定不小。所以我这次去狼嘴夺食，实际上，就是去生死搏斗。”
　　白艳如一听，浑身一抖，刚想说话，冯少亭打了一个手势阻止了她。他又接着说道：“还有一个消息，叶盛山有个妹妹，名叫叶盛华，曾在日本留学，我怀疑她可能是日本的特务，说不定还可能是黑龙会的人。因为日本头号特务头子头道山满就是黑龙会的首领，他最善于训练女特务，岂能放过叶盛华这样有背景的女学生？她昨天刚从南京抵济，来得也太凑巧，不光我，连方将军也有同感，怀疑她是来打前站的，并指定我要先从她身上下手，摸一摸情况。我要求你一定要把你二哥胡奇看住。这期间，绝对不许他乱来，一定要看住他，最好不叫他出门。你要很好的听我的话，这算是我第一次求你帮助。另外一点，就是从明天凌晨起，你我要断绝一切来往，必要时只准我找你们，绝对不允许你们去找我。就是得到了我的噩耗，甚至死亡的噩耗，也绝对不许去看我一眼，艳如，你能做到吗？”
　　白艳如怔怔地听他说到这里，双臂猛地抱住了少亭的脖颈，一张粉脸紧贴在少亭的胸前，低声啜泣了起来。
　　冯少亭双手捧起她的脸，仔细端详了一下说：“白老伯一生耿直，高风亮节，你不要太脆弱，坠了他老人家的声望。你千万记住我的话，快回房休息去吧。为了你，也为了我，你要保重身体。我还要趁着这有限的一点时间去和你二哥好好的谈谈，他可比你任性得多。”
　　白艳如依恋地离开了少亭的怀抱，理了理头上的乱发，强忍心头剧痛，又深情地看了少亭一眼，才掉头回去。
　　次日，白艳如五点钟就匆匆忙忙地起了床，她记住了少亭六点动身那句话，想和心上人再见一次，叮咛他在虎穴狼群中注意防身。不料等他赶到时，胡奇在拭擦他一支小巧的手枪和五把寒光刺目的月牙刀，却不见了冯少亭。一问胡奇，才知道他早已动身走了。
　　白艳如顿时觉得胸中空荡荡的，连话也懒得说，就颓然地跌坐在沙发上。
　　胡奇也一言不发，王妈送来了早点，二人一点也吃不下。
　　白艳如好象有种预感，她将永远失去自己初恋的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