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黑心除患魔网恢恢罩侠影　一意寻亲湖波渺渺觅鬼踪

2026-01-30 16:56:06   作者：冯家文   来源：冯家文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刘常正在暗自沉吟，白衣孝子薛天寒的脸色已转为严肃，正色说道：“刘常，你是挂心你的唐姐姐吧？实话告诉你，她已被烈焰师兄和黑煞老哥二人送往太湖。这也是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呀。”
　　刘常不光眼睛瞪圆，牙齿也几乎咬碎了，刚想和白衣孝子一拼生死，忽然，远远地传来三声悠长的胡哨。白衣孝子薛天寒唰地一声，倒退了两丈，阴然说道：“上司传话，暂时留下你的一条小命。快去找老叫化去吧。刘璟父子和你的唐姐姐都在太湖。”话一说完，就隐入身后林中不见了。
　　刘常等薛天寒一走，明知道凭自己的轻身功夫要想追上人家，那是比登天还难；不追下去，又怎么能甘心。正在拿不定主意，忽然一阵冷风吹来，不禁浑身一抖，打了一个冷颤，头脑也开始清醒。陡然想起了师祖神丐在传自己技艺时，告诉给自己的一件绝密事情：明太祖扫平了六合，登上了九五之尊以后，就开始了陆续屠戮功臣的计划。但对大元帅徐达和军师刘伯温二人，却始终没有敢动。这一来因为二人功勋太大，怕失众望；二来徐刘二人也很知道收敛，丝毫没有功高震主的迹象。饶是那样，太祖朱元璋也没有放弃除去二人的念头。不料，徐达突然患上了恶疾。太祖派御医诊断为背疽，除去开方服药，并严嘱徐达不得食用鹅肉。太祖朱元璋闻之，遂故意杀了一只大鹅，让马皇后亲自监视炖好，然后和马皇后一起驾幸中山王府，向趴跪在床榻上的徐达说道：“朕闻卿得疽疾，缠绵病榻，饮食不振，身体瘦弱。卿乃朕之左右手。如有不测，朕无臂矣！故特将故官后花园内所养的一只仙鹤亲自杀掉，让马娘娘亲自洗割炖烧，并亲自送来。望爱卿吃下，以补身体之亏损。”说完，命太监把一大沙锅鹅肉放在了徐达的面前。
　　徐达明知沙锅里面盛的就是御医们严禁吃食的忌物鹅肉，也明知吃下去就活不成了。但明太祖朱元璋却偏偏说是仙鹤肉，还口口声声说给徐达滋补身子，并且还一连说了三个“亲自”。可怜死到临头的徐达，却不得不每听一句“亲自”就连连叩头谢恩。最后，和着眼泪把鹅肉全部吃下去。此后，不久就撒手人世了。刘伯温的死因，也是不明不白。可能也与太祖有关。看起来，他们祖孙父子是一脉相承的。只要想杀哪个人，不管耗费多大的人力财力，也誓非拔除眼钉肉刺不可。自己和师爷爷已被宫庭列为必杀之人，只怕是在劫难逃了。自己是一身一口，无牵无挂，为了主人，死不足惜。可师爷爷多少年来与世无争，却也为我蹚了这次浑水。我怎么对得起他老人家？
　　刘常越想越难过，忽然眼前又出现了红粉阎罗汪翠屏的身影。燕子矶午夜巧遇，太子宫冒险盗宝，多少次面对凶魔恶煞，多少次并肩血战！不料她反遭刘府的冷遇，一怒出走。众生茫茫，玉人无踪，天涯海角，何处觅寻？
　　就在刘常伤心往事追忆旧人之时，忽然一只极为温柔的手，悄没声息地搭上了他的左肩。
　　已属惊弓之鸟的刘常，几乎吓出了声来。那人可能也看出了刘常的惊吓，噗哧一笑说“二弟，古人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这话确实不假。才短短几天不见，你却由一个胆大包天的小老虎变成了弓响惊飞的小雀儿。碰到多大的难题啦？”
　　一听声音，刘常的心就怦怦乱跳起来。因为不用再看，光从声音里，他就知道是自己新近结拜的那位大哥。他已从毒豆蔻唐彩儿口中，得知了这位盟兄的真实身份。她根本不是一个凛凛七尺奇男儿，而是一个金枝玉叶女孩儿。她的名字叫梅寒英。她的生身母亲是当今天子永乐皇帝的长姊，她就是开国皇帝朱元璋的外孙女儿。其身份之高贵，特殊，令人不敢仰视。可她偏偏改变男装来俯就自己，并多次救我于危难之中。刘常虽然只有十六七岁，但成熟得早，每一想到和这位假哥哥并肩磕头盟誓，形如拜天地一样，就不由得耳热心跳，思潮起伏。这是他在红粉阎罗汪翠屏和毒豆蔻唐彩儿身上从来没有的现象。
　　看到刘常呆呆地沉思，梅寒英又轻声笑道：“怎么？不想大哥啦！为什么光发呆不言声呢？小可怜似的傻站着干啥？”
　　刘常怕她生气，连忙收敛心神，单膝点地，亲热地叫了一声“大哥”。
　　梅寒英一把握住刘常的手腕，正要拉向自己身边仔细看看这个可爱的盟弟时，突然，她觉得刘常被自己握的手腕在微微颤抖。再一看刘常的面庞，也涨得象块红布。她的心是多么细腻敏锐，认为自己的行藏己被刘常识破，也不由得脸上一热，急不择言地说道：“好呀！我认为你是一个老实孩子。不料你小小年纪，就长了这么多的坏心眼。我不理你了！”说完，一抖手把刘常推了一个踉跄。
　　刘常心头一慌，也是急不择言地说道：“谁不老实了？你是真是假我怎么能知道。人家是听别人说的。”
　　梅寒英脸色一绷，沉声追问道：“你听谁说的？快告诉我。不准有一个字的隐瞒。”
　　刘常知道她神通广大，武林中很少有事情能瞒得了她。况且，自己和唐彩儿走在一块，己经人尽皆知，瞒她反而要坏大事。当下，就把和梅寒英分手后的事情详说了一遍。说完，还暗暗地瞟了她一眼，看她的态度如何。
　　不料，梅寒英一听完刘常最近的遭遇，不但没有生他的气，也没有怪他和声名不好的毒萱蔻混在一起。反而又伸出玉腕抓住刘常的手儿，将他缓缓地拉到跟前，叹了一口气说：“这几天我所以一直没有出来找你，是我娘病了。我实在离不开家，累得你几乎丢掉了小命。所好，毒丫头还知道怕我娘的翡翠孔雀，没敢相逼太甚。薛天寒这老小子虽然很受我二表哥的重用，但还放不到我的眼里。就是二表哥，只要认起真来，他也不得不让我三分。走，马上去太湖，找他要人去。”
　　刘常虽然听她说得很有把握，也相信她准能说到做到，可就是觉得有点儿，却又说不出个什么道道来。
　　梅寒英自幼受皇外祖朱元璋、皇舅朱棣、以及皇兄建文的宠爱，从小就穿宫入院，是何等高贵、任性！一见刘常有些迟疑，她的火马上上来了。她生气地把刘常的手一甩，竖起秀眉，瞪大凤眼，沉声喝道：“你竟然不相信我的话！那好，我不稀罕你和我同路。我自己去太湖。”
　　刘常一见梅寒英生气，哪里还敢多想？连忙一横身挡在她的面前，深深一礼，诚惶诚恐地说道：“郡主的话，草民焉敢怀疑。只是不敢劳驾罢了。”
　　刘常这一席急不择言的话，可砸了锅了！梅寒英俏脸之上顿时笼罩了一层寒霜，连好看的朱唇也微微颤抖。一伸玉腕，连连打了刘常两记耳光，还冷冷一笑说：“好哇！你的胆子可不小，竟然敢背弃盟约，喊起我郡主来了。你还自称草民，你是诚心想气死我！你想跟那个毒丫头好去，是不？”
　　刘常想不到一句按情理天经地义的称呼，竟把她气成这个样子。知她对自己是一片赤心，毫无虚假，不禁铭感心头，喃喃低语道：“我一个书僮出身的人，从前不知道还情有可原，现在既已知道郡主的真实身份，哪敢再叙兄弟之盟？望郡主见谅。”说罢，又要跪下叩头。
　　一见刘常吓成这个样子，梅寒英的气一下子消失净尽。她伸出右手，重新把刘常拉到身边。另外一只手贴上了刘常的脸腮，并且轻轻柔搓着，柔声叹道：“我真不该出生在驸马宫中！从小到犬，几乎没有一个知心的朋友。三个表哥虽然都对我很好，可我从心里讨厌他们。只有你能使我心中愉快。不料，你这个号称不怕虎的小牛犊儿，也是对皇家礼教不敢逾越一步，太使我失望了。所以，我才一生气就打了你两下。好兄弟，怪哥哥不好，你打我两下好了。”话未说完，早已泪光莹莹，当真要拿刘常的手去打自己的脸。
　　刘常感动极了，不等她抓住自己的手，就一翻铁腕，握住了梅寒英的玉腕，诚恳地叫道：“大哥，我知道说错了！今后再也不说这样的话啦。我要一辈子听从大哥的话。”这句“一辈子听从大哥的话”，在刘常说来，只是为了表示对大哥的敬重；但进了梅寒英的耳中，却又成了另一番含意，不由得一喜一羞，连俏脸儿也飞上了晕红。
　　二人言归于好，连一刻也未停留，就向太湖方向奔去。路上，梅寒英又买了两匹好马，并为刘常购置了和自己一样的衣帽靴袜让他穿戴。两个人几乎象一对粉妆玉琢的同胞兄弟，除去打尖吃饭，几乎是马不停蹄。
　　刘常见这个娇贵的郡主，为了自己没命地奔波，栉风沐雨，露宿荒山，不辞辛劳，毫无怨怼，心中实在是感动到了极点。所以，对待她更是体贴入微，关怀备至。
　　二人一路之上并辔而行，大有终此一生也要两马相傍驰骋江湖之势。
　　这一天，来到了太湖。梅寒英性急，当即雇舟入湖。
　　这太湖，古称云泽。碧波三万六千顷，烟波浩渺，有东西洞庭之称。两山之间，汪洋之中，矗立着一座孤山，名为马山。据说，当年秦始皇游幸太湖时，曾把座马系于此处，故而得名。山之西隅，有一块大石，石上残留着几个蹄印。据说也是秦始皇的马蹄所踏，所以又名马迹山。
　　湖水泛蓝，微波荡漾，不知深浅。水中密布奇崖礁石，尖如刀剑。人只要不慎跌落其上，再要不能站稳，就得被那些礁石刺成全身血洞，体无完肤。
　　二人所雇的船，船身虽不大，但内舱却整洁异常。三名舟子是嫡亲父子。老人生于湖边，长年飘泊湖上，对八百里太湖了若指掌。两个小的年纪都是二十多岁，正当壮年。爷儿仨的水性自然是精通异常。所以，梅寒英才出了两锭马蹄金的重赏，雇他们的舟船入湖。三个船夫几乎把二人看成是天神下凡，只差晨昏三叩首，早晚一炉香了。
　　因为，梅寒英、刘常二人光从白衣孝子嘴中知道任我行夫妇住在太湖，但太湖广阔，一望无际，一时向哪里去找？所以，入湖时几乎把需要的东西都装够半年用的。特别是食用之物，不光预备得多，而且纯是上等精品。
　　一天下午，舟船来到了一处礁石堆成的无名小岛附近。梅寒英和刘常并肩船头，眺望湖景。只见碧波万顷，平整如镜，令人心旷神怡，如临仙境。这时，梅寒英一眼看见那小岛之上升起了缕缕炊烟，不禁心中一动。心想：“有炊烟，必有人迹。打听一下，总比盲人瞎马乱闯一气强得多。遂命船夫把小船向冒烟处驶去。
　　梅寒英性子急躁，船一靠近礁石，不等拴好缆绳，就伸出玉手，拉着刘常双双跨腿向礁石上跃去。他们二人是跃上去了，却把船一下子又蹬回湖上。船夫爷仨好不容易才又靠上礁石，抛锚停船。
　　二人登上小岛后，只见遍野绿苔，水虫满地，荒草萋萋，几及人腰。二人选择高处落脚，不停步地向有炊烟的地方奔去。
　　不大会儿，已经切近。果然见一老人在一座茅奄前低头执炊。刘常知梅寒英生长皇官，傲若公主，怕她说出不中听的话来。连忙放开了梅寒英，几步走上前去，躬身询问道：
　　“请问老丈，此是何岛？任我行、殷玉凤二位前辈住在湖中何处？望乞见告。”
　　那老人好象没有听见似的，仍旧低头执炊，毫不理会，把刘常活生生地给干在了那里。
　　梅寒英一见这位老人对自己的常弟弟如此无礼，哪里忍耐得下？冷哼了一声说：“好大的谱儿！结有梁子的，还伸手不打笑脸人呢。你狂个什么劲儿！”说罢，俯身拾起两粒小石子抖手打去。在梅寒英的意思。不过是为警戒一下这个狂老头而已。所以，出手只用了两成功力，使用的也是极为平常的“王燕双飞”手法。
　　不料，两粒石子眼看就要打到时，那正在低头执炊的老人只是略一偏头，就轻轻巧巧地让开了。
　　这一下子，却令梅寒英真火了。一伸玉手拣起了三粒小石子，第二次用“三星在户”的手法打了出去。手下的功力也加到了五成。
　　哪知，那低头执炊的老人仍是蹲在远处不动，只是身子向前微探，伸出右手拿起锅盖，好象是探头看看锅里的东西是否煮好似的，那打去的三粒石子又全部落空。
　　这一来，可把这个傲气凌人的小郡主给激得怒火中烧了。但她还是不愿真的伤害这个不知姓名的怪老人，猛一哈腰拣起五粒小石子，使出七成功力，一式“梅开五朵”，抖手向蹲在地上的老头击去。刘常不由得暗暗埋怨梅寒英出手太狠，担心会伤害了这个初次见面的老头。
　　哪知，那个怪老人还是原地不动，顺手拣起一根粗树枝向上一杨，竟然把五粒小石子全部磕飞。
　　这一下子，不光刘常大吃一惊，就连一向骄纵成性的梅寒英也不由得心中一凛。但箭在弦上，怎能不发？一发狠，竟然拣起了八粒石子，叫足了十成功夫，用“漫天花雨”的手法撒了出去，诚心要把老人伤于手下。
　　不料，在这电光石火般的袭击之下，那个怪老人更绝，原来伸出的右手正好掀起了锅盖。只见他倏地把锅盖向上一扬，一连串的叮叮叮响声过处，八枚石子全都被锅盖磕飞。看起来是那样的从容不迫，轻松异常，一点也没有有意较量的样子。更奇怪的是，那老人始终没有向梅寒英和刘常这边看上一眼。
　　经此一来，梅寒英清楚地知道对方是隐居湖内的奇才异人，一时间，竟呆愣在那里。
　　刘常怕大哥下不了台，一步窜出，脱口赞道：“老前辈好高明的手法！晚辈连连四次相试，都被老前辈神奇地一一化开。请恕晚辈有眼不识泰山，并请以姓名相告，使晚辈能得一识老前辈的庐山真面。”说罢，又深打一躬。
　　那老人这才缓缓地抬起头来，用他那浑浊不清的眼光扫了两人一眼，莞尔一笑说：“你这娃儿心肠不错。既然代人受过，我就冲着你来。萍水相逢，一面不识，你为何四次暗中袭击于我？幸而老朽命大，一一躲开。不然，岂不伤残在那十八粒石子之下。没别的，你无故打我十八粒石子，我要加倍揍你三十六巴掌，公道合理，两不吃亏。如若不然，我老头子可要以老欺少了。”
　　梅寒英心疼刘常，哪里肯叫他替自己受过？又知老家伙是世外高人，刘常怎么能挨得他的三十六掌？刚想挺身而出，刘常己然躬身施礼道：“一切错在晚辈。只要老前辈能平息肝火，晚辈情愿挨你老的三十六掌，以消老前辈怒气如何？”
　　刘常的这句话一出口不要紧，可把梅寒英给吓坏了。她又想横身插入，却被刘常使眼色止住。只得把手隐入衣内，暗暗地握住了祖师姑一向不准使用的奇怪兵刃，密切监视眼前的一切。只要老人胆敢真打，自己说不得只有舍命一拼了。
　　不料，那老人听了刘常的话，抬起头来，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盯了刘常两眼，才缓缓地走近了刘常身边，仍然带着气说道：“小娃儿，你的心肠虽好，可挨我老头的三十六下揍却不怎么轻松呀！我虽是个老绝户，无儿无孙无后代，却一向心肠不黑。你掂量着能承受起我的三十六掌不？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刘常毅然说道：“大丈夫一言既出，岂有反悔之理！老人家，请下手吧。”
　　那老人一声怪笑说：“好个有骨气的娃儿！好，你运功防身吧。”话一说完，陡翻右掌。说来奇怪，他那原来枯瘦如柴的手掌突然涨大起来，并且逐渐地变成了红色。一刹间，那只怪手宛若朱砂一般，殷红如血。直吓得梅寒英惊呼一声：“硃砂掌！”差点儿跌坐地上。